第163章 尾声(三)(2/2)
……
“一路由步兵扼守下游河口…”
……
“最后一路由我亲率,正面佯攻,只要将他们逼入包围他们就逃无可逃”…
……
帐内每个人都聚精会神地听着部署,无需多言众人心中也清楚成败在此一举,若能在他们渡江之前将他们一网打尽,就是除了阻碍东楚太平的最大祸患,只是说着容易,真的做起来,个中却必然还有重重阻碍,而岳灵泽接连迎战叛军攒下的一身新伤旧伤就是最不能忽视的。
几次因为军务推脱了大夫问诊的岳灵泽在最后一战部署后的一个深夜忽然高烧不退,为了不走漏风声引起不必要的骚动,苏尚秋假借自己身体不适为由让人将大夫请到了主帐之中。
细细把过脉后,大夫直言他是因为战事吃紧未能静养,才让之前的伤口愈合得极差伤了内里。
“陛下不能再上阵厮杀了,否则新伤叠旧伤,日后真留下了病根别说挥剑杀敌,怕是就连起身都难”
没有想到会这般严重,苏尚秋不由心底一惊,如果不是今夜他在这里,岳灵泽怕是会一声不吭地撑到与叛军最后厮杀一刻,可带着这样的身体上阵与送死又有何异?
即便知道他不会同意,苏尚秋还是当机立断让薛锦连夜秘密把人送回了姑南暂歇。
“咳咳咳…”
晃动的马车趁着夜色奔入了城门,空荡的街道上车轮辗动的声响仿佛回荡在整座安静的城池中。
感觉到身下的晃动,岳灵泽蹙眉用手揉了揉额头后睁开了眼。
“…这是去哪儿?”
“……”
虚弱的询问没有得到应答,他扶着窗框有些艰难地爬到了车帘前,一掀开就看了驾车的薛锦。
“…薛锦,这是…姑南…”
“国舅说万事齐备,让你回来暂歇休养”
“送朕回去,朕没事”
“…恕难从命,驾!”
“薛锦…咳咳咳…”
“对不住陛下,要抗旨不尊了,想与我们秋后算账就先养好身子,在那之前我都会留下看着你,以你现在这副模样,不可能从我手下逃走,所以也别白费心力做无用功”
“……”
靠着马车车壁无言以对的岳灵泽只能疲惫地坐了下来,眼前的人威逼利诱哪套都行不通,打是更不可能打得过的,除了老实待着似乎还真是别无他法。
“吁~”
马车停在了风禾学舍门前,脑袋昏昏沉沉的岳灵泽竭力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凭着记忆回到了之前住过的屋子,倒头躺在床上听着外面寒风吹动草木的声响,无力再思索其他的他很快就被倦意拉拽着陷入了无边黑暗。
(“吱呀~”)
朦胧中门被推开的声音和外面冷风灌入的声音传入了他的耳中,紧接着屋内似乎亮起了灯盏,片刻后他恍惚感觉有人来到了床边,旋即一只冰凉的手落在了他滚烫的脸上轻柔的摩挲着。
“…乐音…”
“嗯”
他睁不开眼,只迷迷糊糊地唤了一声,床边的人竟也真的给了他一声回应,是梦,他想,他大约是太想见她了,所以才会梦到她就在自己的身边,可就算是梦,她的出现也依旧为他带来了安抚,让他得以暂时安心地睡去。
抚平他眉心的皱褶,坐在床边的人还没来得及脱下身上被寒露浸湿的披风,因为没日没夜的赶路,她脸上的疲惫比之床上躺着的人也不遑多让,就连翘起的发丝都带着些风尘仆仆的味道。
她本想信守承诺在筑京等他归来,可从半月前她就没有再收到他传回的战报和家书,原来的日日期盼也变成了夜夜噩梦,她太害怕她再留在筑京,最终等来的不是他们得胜还朝的消息而是与他有关的噩耗,所以哪怕只是偷偷来看一眼她也要亲自走这一趟。
一夜好眠的岳灵泽次日便退了高烧,醒来时正觉口干舌燥一转头就看见了床边冒着热气的茶水,烧得通红的炭火将屋子烘得暖意洋洋,一股淡淡的药香从他的手上传来,他看了看皲裂处被涂上的药膏,忽然意识到昨夜的梦也许不是梦后猛地掀开了被子就朝着屋外冲去。
绕着学斋和讲堂都跑了个遍后才在藏书楼外的一座木桥上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像是也感应到了他的到来,一直垂头俯瞰池中游鱼不知在思索什么的景星忽然转头向他看了过来,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醒了”
岳灵泽喉头滚了滚,而后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了她身前,把人箍在了自己怀中。
“真的不是梦…”
“想我了?”
“想,没有一刻不想”
“那为什么半月都没有一点音讯”
“是因为担心才来的吗?对不起,我…”
他吻了吻她的发丝,低沉的言语中又涌上了歉疚,可不等说完景星就抬手拍了拍他的背打断了他。
“是因为想你才来的,会怪我不守承诺没在筑京等你吗?”
“不会,是我太慢了,让你等太久了,怪我”
“现在不用急着回去见我了,我自己来了,让自己歇歇吧,薛锦都同我说了,你太累了”
“…好”
从他怀里退出来,景星捧着他的脸用自己的额头贴了贴他的额头,“烧已经退了,脸色看着也比昨夜好些了,还好”
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岳灵泽的目光似是一刻也舍不得移开,抓着她的手更是恨不得粘在上面,景星笑意盈盈的模样倒映进了他清澈的眼眸,然后拖着他走下了桥。
“今日天势好,你既然出来了,就和我一同走走吧,散散病气”
两个人携手在明媚阳光笼罩的学舍中漫步,短暂地将自己从那些亟待解决的烦忧中抽离了出来。
景星带着他把自己从前在学舍时停留过的地方都走了个遍,岳灵泽听她回忆那时发生的趣事恍惚中似乎能看到年幼的她从同样的地方跑过的身影。
藏书楼
“你以前就是在这里被罚抄书”
岳灵泽坐在还放着纸笔的桌前,景星则缓步在书架间穿行。
“嗯,靠窗户那边的一角应该有个凹陷,还是我没拿稳砚台砸出来的”
他挪开被纸张遮住的地方,果然看到了一个小小的坑,指尖轻轻抚过,脑海中仿佛能想到她那时手忙脚乱的模样。
“…想带回去”
想把这里整个带走,她留下过痕迹的地方他都想要放在随时就能看到的位置,只是可惜他没有话本里说能收纳万物的乾坤袋,不然他就能把这里的一切都收入囊中把与她有关的一切都珍藏起来。
“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们…”
看了看窗外彻底暗下的天,他笑着说着正要起身离开桌案,窗外却突然飞入了一团异物。
“小心!”
景星迅速上前拉着他闪避到了一旁,电光火石间他看清了那个几乎与他们擦身而过的东西是一个包袱。
待他们稳住了身形后那包袱也重重地掉落在了地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声响。
没有片刻的迟疑,景星跳出了窗户跃上了屋顶于茫茫夜色中搜寻一切可疑的痕迹。
而留在藏书楼的岳灵泽则捡起了包袱,只是透过包袱散开的一角看见了里面的东西,他脸上的神情就不由地沉了下来。
寂静的城池中不见丝毫的异常,把周遭都看了个遍却一无所获的景星感到强烈的不安,她不知道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究竟还藏着多少敌人。
不放心岳灵泽一人留在学舍,她只能先行折返,她想只要从此刻起她寸步不离地守着他就不会给任何人留下危害他的机会。
跃下屋顶从窗户再次回到藏书楼内,还没开口说话就一眼看见了岳灵泽手中的面具。
“阿复的面具?!是罗风”
“他的人想必早就藏在了六镇不然不会这么快就将阿复带走”
如果真是他推测的那样,那韩陵的死和六镇如今混乱的局面或许也是他的手笔,为的就是能彻底绝了他们驰援朝廷清剿叛军的可能。
“我们在六镇的一举一动一直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可他却按兵不动,直到荣玄和荣连城身死才带走了阿复…”
她猜不透罗风到底要做什么,他好像无处不在,而他们所走的每一步似乎都在他的阴影之下,又或是说看似自主的决断其实都是受他有意的牵引所致,每一个人都只是他用来达成目的的棋子,甚至包括被他们视做最大仇敌的荣家,想到此处她就不免感到一阵恶寒。
见她垂眸陷入了思索,察觉到她的忧虑,岳灵泽起身走到了她的身前握住了她的手,也挡住了身后那盏微灯旁烧掉纸张时留下的点点灰烬。
“除了面具,他还送来了什么?”
“没有了”
“只是面具?他究竟是何意…阿复难道已经…”
“不会,他如果要他的性命就不会大费周折带他离开怀远”
“……”
“多想无益,总会有图穷匕见的时候”
……
从他迎战叛军以来其实一次也不曾与他在战场上相遇,可他想要的东西绕不开他,他们这对真父子终究还是逃不过要短兵相接。
叛军营帐内,罗风坐在桌前用一张沾着黑色药汁的帕子反复擦拭着手中的匕首,昏暗的烛光下锋利的尖刃折射出了透着诡异色彩的锋芒。
“郡主饶命啊郡主饶命啊,奴婢冤枉啊!奴婢真的没有谋害小皇子!”
“把她的舌头割了!竟还敢惊扰小殿下!”
混着风声传入的哭喊声忽远忽近,一个面色通红涕泗横流的妇人正被两个士卒无情地往军营外拖。
“外面是什么人在喧哗?”
“回将军,是小皇子的奶娘,似是明知自己感染了风寒还给小皇子喂乳,郡主下令拖出去杖毙”
守在外面的一个士卒听见询问后立刻走进了帐中。
“难怪小皇子近来总是在夜间啼哭不止,速去另寻一个奶娘送到郡主跟前,小皇子的安危重如千钧,万不能有任何闪失啊”
“是!”
他不紧不慢地说着又将手中的匕首放在了烛火上反复炙烤,静静地看着匕首尖处迸出的一点寒芒,他漆黑的眼就好像一个能吞噬一切的深渊,阴冷、幽暗、可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