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尾声（三）（1/2）
佑乐二年，二月初二
岳芸襄自向郡起兵，一路北上，连破七州。
二月初八，光禄少卿陆博率兵赶到迎击于业城城郊，激战十日后战死殉国。
二月十三，镇东将军卢武率部阻止叛军渡江，后遭夜袭，虽带兵成功突围却兵力大损，只能被迫退守利华城…
不到半月光景，叛军所经过途中州郡不是被强力攻破便是不战而降，尽管耿阳等人已竭力阻挡，但还是不敌对方攻势，无奈之下被罗风一步步逼退到了姑南城外三百里的山林之中。
在岳灵泽原本的打算中，刺杀荣玄和荣连文之后，他会下旨将群龙无首的荣氏士卒招安，荣氏一脉断绝，只要他们愿意效忠朝廷，他可以既往不咎，但假死的罗风却成为了他所有谋算中最大的意外。
他护送岳芸襄回到了封地，就算荣玄与荣连文已死也依旧“忠心耿耿”，坚定拥护岳芸襄北上篡权，煽动荣氏士卒，让他们深信朝廷一定会他们赶尽杀绝，进而心甘情愿踏上了谋逆的不归之路，他自己则一马当先披甲上阵，顺势成为了岳芸襄最信赖的心腹。
六镇的动乱愈演愈烈，可朝廷已无力插手，耿阳等人出征时岳灵泽曾寄希望他们能旗开得胜尽快还朝，然后就能再去助六镇平息动乱，但一封接着一封传回的战报却让他日日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景星看在眼里，而能做的也只有一直陪在他的身边。
明光殿内，放置长剑的架子前，神情凝重的岳灵泽缓缓将剑拔出了剑鞘，烛火下银色的剑身泛着悠悠寒光，直映入了他幽深的眼底。
景星端着茶点轻声走入了殿中，目光扫过桌面上散落的战报，转头看向他握剑动也不动深思的模样隐隐已经猜到了他想要做什么，他已经不想再等下去了。
她放下手中的盘子走到了他身后，将一件披风披在了他衣着单薄的身体上。
“他们快攻到姑南了”
“做你想做的事吧”
“……”
“我和你一起，我们一起回姑南”
被她猜到了心中所想，岳灵泽蹙眉徐徐转过了身怜惜地看着她，半晌后才又接着开口道，“不，你留下”
不是祈求，也不是留有余地的商议，这是他此生对她唯一下次的独断专行，他不要她再涉险，他要她在筑京毫发无伤地等着他凯旋。
“…我做不到”
“…从前我等你，这次换你等等我吧”
“……”
贴着他温热的掌心，四目相视间，在他温柔真挚的目光下，景星抿唇陷入了沉默，目光与神情都满是挣扎，良久后才皱眉任性地抓着他的衣襟低声吐出了三个字。
“我不要…”
“留在这里，只有你安然无恙我才能心无旁骛，只要想到你还在这里等我，不管是多艰难的处境，我都会告诉自己，一定要活着回去”
古语言，夫乘舟而惑者，不知东西，见斗极则寤矣。乘船在大海中迷失方向的人，只要看到北斗七星和北极星就能找到正确的方向，对他而言，她就是这样的存在。
“有你坐镇在此，我在前方必能擎拳撑脚，早日退敌还朝”
……
二月十四，岳灵泽于朝堂上昭告满朝文武，自己将于三日后御驾亲征讨伐叛军。
“陛下不可！”
……
“…亲征太险，朝堂不能无主啊！”
“陛下三思啊！”…
纵然一些上了岁数的老臣百般劝阻，却也没能改变他的决断。
三日后，苏尚秋、薛锦与剩下的禁军一同列阵于筑京城门之外。
李逡正、邵文寅为首前来送行的官员和闻讯前来送行的百姓将城门口堵得水泄不通，每个人的脸上都神情庄严肃穆。
景星替岳灵泽整理铠甲，拂过他身上那枚玉锁所在的位置后，她于众人的注视
接过剑的岳灵泽克制住了想要最后抱一抱她的冲动，充斥着不舍的双眼深深看了她一眼。
“等我”
用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完后，他便利落地翻身上了马背，一只手紧握着手中的缰绳，另一只手高高举起了手中的赤霄剑，面朝着整装待发的禁军发出了一声高呼。
“不诛逆贼，誓不还朝！”
“不诛逆贼，誓不还朝！”
“不诛逆贼，誓不还朝！”
整齐的回应声响彻云霄，气势恢宏的场面让人不禁跟着心潮澎湃。
“陛下一定旗开得胜！”
“对！陛下所向披靡！”
站在百姓中的阿福和阿顺强忍着泪意接连高声呼喊了起来，受到他们的感染百姓也纷纷跟着发出了呐喊。
“旗开得胜！所向披靡！”
“…旗开得胜！所向披靡！”
……
“出发！”
马蹄声沉闷如雷，大军在众人的目送下浩浩荡荡南下奔赴战场，在寒风中展开的军旗透着一股势不可挡的气势。
姑南城
萧条的城池中人影稀疏，空荡的街道上货架翻倒，一地的枯叶在风的追逐下不住地四处翻滚。
哲奇独自一人沿着街边朝着城外走去，路上偶尔也会遇上一些背着包袱逃离的百姓。
城外，阿庆的墓旁多了一座新坟，双虎靠坐在树下，抱着酒坛看着刻有白月姓名的墓碑一口接着一口地往口中灌着酒水。
当日找到那批兵器和铁矿后他没有回江城而是回到了姑南，从他离开江城开始本就打算从此都不问世事，可那些人却偏偏不肯放过他，刺杀时还险些损坏了白月的遗骨，他气急之下才又跟着景星他们一道去了白家镇，也算是给他自己亲自惹上的孽债做了个了断，当初如果不是自己执意要查那案子，白月和孩子就不会被牵连。
“你还要这样到什么时候？”
刺眼的阳光下一个人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他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看清了哲奇沉重的面容。
“不这样还能怎样呢？”
“叛军势如破竹，如今距离姑南城就只有三百里了，你当真要置身事外？”
“来就来吧，我活着也没意思”
“裴双虎！”
看不下去他这副颓唐的模样，哲奇俯身两手抓住了他的衣领，把他生拉硬拽到了白月的墓碑前。
“月儿死了！你忍心她九泉之下还要为你担忧吗？看着你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你叫她看了会有多难过”
“……”
听着他逐渐哽咽无声，双虎披头散发地趴在墓前，怔怔地红着眼眶看着白月两个字发愣。
“她为了护住那些女子就算同归于尽也要杀了荣连韬，而你明知叛军一路攻城夺地就要杀到眼前却坐视不理，不觉得可笑吗？”
“…别说了”
“他们是害死你妻的爪牙和同谋！是你最该恨的人，而你竟然要坐以待毙，拱手把自己的命交给他们，你何颜面去地下见她？！”
“我叫你别说了！”
“…仇人近在眼前，你却只敢在这里日日借酒浇愁，你就是个懦夫”
“……”
哲奇夺过他手中的酒坛子说完后自己也猛灌了一口，然后将坛子用力砸到了地上，擦了擦下巴后摇摇晃晃地离开了。
三月，岳灵泽亲征的大军抵达姑南，卢武在一次交战中死在了罗风刀下，耿阳与残部被迫又向姑南城后退了二百里，而此时的姑南城已彻底变成了一座空城。
苏尚秋与薛锦先一步带着粮草和辎重前去与耿阳会合，岳灵泽则暂时停留在了早已空荡的风禾学舍，命连日赶路的大军在姑南休整，待重整兵马后再前去驰援。
春日的暖阳泼洒在宁静的学舍，院落中的开满枝头的桃花上蜜蜂正埋身其中辛勤采蜜。
门窗紧闭的屋子和饱经风霜的廊柱已经留下了岁月的痕迹。
置身其中，他环顾学舍只觉这里就像是一个世外桃源，仿佛无论外面有多混乱都不会破坏这里的祥和，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何小时候的景星对他提起这里时总是很高兴。
大军在姑南停留了一日后再度启程，岳灵泽率军御驾亲征无疑鼓舞了低迷的士气，从抵达的第三日起朝廷的兵马就开始了反扑。
从他传回的家书和战报中，景星清晰地知晓了他们与叛军对抗的经过仿若亲临。
为了将叛军挡在姑南之外，哲奇和双虎早在他们抵达之前就到了耿阳军中。
不会武艺的哲奇尽心竭力地帮着随军大夫安顿救治伤兵，被他骂过后幡然醒悟的双虎在卢武死后就接替了他帮着耿阳一起对付隔三差五就前来偷袭的叛军。
本着以彼之道还彼之身的道理，岳灵泽命苏尚秋、耿阳各率一营兵马突袭，又命双虎带人沿江暗中收集船只，彻底断绝他们兵败时后撤的退路。
负责侦查敌情的薛锦与三支纵队时刻留意叛军的方位和设下的埋伏以防落入敌军的包围，提早判断地形地势是否有利，也确保能以合适的兵械进攻，维持全军阵势完整，以此来避免兵马被敌军冲散重创。
在所有人天衣无缝的配合下，苏尚秋和耿阳冲入了叛军阵中，一举攻破了他们距离姑南城最近的一处营地，岳灵泽率领的骑兵也紧随其后，挥舞的长刀划破了敌军的营帐，泼洒的火油雨似的落在了篷布上，火箭划过的瞬间就带起了熊熊火光。
被突袭打得措手不及的叛军开始阵型溃散，纷纷往后撤退，岳灵泽见势立刻取下身上背着的弓箭，一箭射穿了一个试图突围的叛军小头目的喉咙。
吃了这么久的败仗终于尝到了扬眉吐气的滋味，杀红了眼睛的士卒此刻个个都如猛虎下山，沿着陡峭的山坡一面高呼一面追击那些无头苍蝇一般胡乱逃窜的叛军。
哭喊声、兵器碰撞声、战马嘶鸣声交织回荡，直到次日天明才重归平静。
但岳芸襄并没有因为这一次的失利而挫败，两方兵马在之后的半月中互相拉锯，谁也没有能从对方手中讨到甜头，眼看两边的粮草都要耗尽，战事也愈发焦着。
急于求胜的岳芸襄以战车为前导，命三军轮番猛攻，与荣氏士卒相比朝廷的这批兵马多是西云攻打东楚后才接受操练的新兵，他们不曾从数不清的残酷战事中死里求生，所以无论是从行事还是对得胜的渴望都不如早已被千锤百炼荣氏士卒。
两方旷日持久的斗争后就只剩下了疲惫，可越是疲惫便越是考验意志，而真正的胜者必然是靠着意志撑到最后的人。
“罗风在让人悄悄制造竹筏，准备渡江”
“绝不能放过他们离开”
营帐里，灰头土脸的岳灵泽撑着桌面眉头紧锁地看着桌面的舆图，旁边的苏尚秋等人也都或多或少带着伤。
他指着舆图指尖坚定地落在了上面河道的位置。
“兵分三路，一路携带火箭隐蔽于附近的芦苇丛中，待他们半数渡河，便以火箭攻其船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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