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西出阳关(2/2)
“陆上,我带队。海上,王破虏、张诚带队。一陆一海,双线并进。”林启走回主位,双手撑在巨大的地图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扫过每一个人。
“诸位,我们这次出去,不仅仅是去做买卖,不仅仅是去耀武扬威。我们是要去,把咱们的犁,咱们的织机,咱们的炉子,咱们的书,咱们的规矩,甚至咱们的度量衡,咱们的银票,咱们的……生活方式,带到西边去!”
“商路,就是血管。据点,就是关节。货物和思想,就是血液。我们要用这条血管,把这些关节,把这新鲜的血液,输送到那些还在用木犁、住帐篷、以物易物、为了一小片草场就能杀得血流成河的地方去!”
“让他们看看,什么是工业,什么是文明,什么是……降维打击!”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血脉贲张的蛊惑力。
“他们会好奇,会羡慕,会想要。然后,就会用他们的金子、银子、矿产、劳力,来换我们的机器,我们的技术,甚至……聘请我们的工匠,学习我们的语言。久而久之,他们的孩子会读咱们的书,他们的商人会用咱们的银票,他们的国王会参照咱们的律法。”
“到了那一天,”林启直起身,目光仿佛穿透了政事堂的屋顶,投向了无限遥远的西方和南方,“这条路上跑的,就不仅仅是货物。跑的,是咱们大宋的规矩,是咱们华夏的文明!是千秋万代,永不熄灭的工业之火!”
厅内一片寂静。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炭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萧琳在疯狂记录)。
程羽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眼中火焰在重燃。欧阳修捻着胡须,眉头紧锁,似乎在思考其中蕴含的、远比开疆拓土更深远的含义。沈括的算盘珠子在心里打得噼啪响,脸上却因为激动而泛红。王破虏舔了舔嘴唇,仿佛已经尝到了海风与硝烟的味道。
萧绰和萧琳脸色发白,她们从这宏伟到近乎狂妄的蓝图里,感受到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碾压性的力量。辽国还在为一点关税、几座矿山和境内的叛乱焦头烂额,而大宋,已经将目光投向了万里之外的星辰大海。
没藏清漪终于停止了把玩小刀。她抬起头,第一次正面迎上林启的目光。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有震撼,有思索,有决绝,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灼热的光芒。她知道,自己赌对了。这个男人要的,从来就不止是西夏,不止是辽国,甚至不止是西域。他要的,是重塑这个世界的规则。而西夏,将是这条新规则下,最早、也是最重要的棋子之一。
“后方,”林启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将众人从各自的思绪中拉回,“就拜托三位了。”
他看向苏宛儿(今日代表商会列席,坐在欧阳修下首)、欧阳修、程羽。
“宛儿总管商会、行会,调控物资,组织生产,保障后勤,同时推动新法,稳住国内工商根基。欧阳公执掌政事堂,总揽朝政,平衡各方,尤其要盯紧那些老学究,别让他们在我离开的时候,在朝堂上聒噪,耽误正事。程公坐镇枢密院,统管全国兵马,北防辽国反复,西盯吐蕃异动,南镇交趾宵小,同时保证西征、海路两线的兵员、军械补给畅通无阻。”
他忽然笑了笑,带着点戏谑:“我不在长安,你们三位,就是‘三人执政团’。小事商量着办,大事……飞鸽传书,等我决断。可别等我回来,发现家被你们拆了,或者,把我丞相的位置给罢免喽?”
原本肃杀凝重的气氛,被他这句话冲淡了些。
欧阳修苦笑摇头:“相公说笑了。老朽这把骨头,还能替您看几天家,已是不易。拆家?罢相?您还是快些回来,主持大局吧,老朽还等着致仕回乡,含饴弄孙呢。”
程羽哼了一声,没接这个玩笑,只是沉声道:“相公放心,只要老臣有一口气在,北边、西边的狼,一只也别想溜进来!您只管往前冲,家里,垮不了!”
苏宛儿没说话,只是看着林启,轻轻点了点头。那眼神里有千言万语,最终化为了无需言语的信任和支持。
“好!”林启一拍桌子,震得地图都跳了一下,“陆路,半个月后,长安誓师,发兵!海路,泉州舰队,一个月后,季风一到,扬帆!”
“此去,山高水长,前路未卜。但——”
他目光再次扫过众人,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
“诸君,共勉!”
深夜,丞相府,后园。
这里没有政事堂的肃杀,只有初秋的微凉,和淡淡的花香。亭子里挂了纱灯,石桌上摆着几样简单小菜,一壶温好的酒。
林启坐在主位,身边围着四个女子。
苏宛儿、楚月薇、赵明月,还有刚刚从泉州日夜兼程赶回来的娜仁花。
没有下人伺候,只有他们五个。
气氛有些沉默,但并非尴尬,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彼此心知肚明的牵挂。
“这一去,少则一年,多则……说不准。”林启端起酒杯,笑了笑,“家里,就交给你们了。”
苏宛儿给他布了一筷子他爱吃的笋丝,动作轻柔,语气平静:“商会和行会,我会看好。新法推行,有欧阳公和程公支持,问题不大。倒是你,西边风沙大,饮食也不比中原,自己多当心。缺什么,就让商队捎信。咱们自己的商队,总比朝廷驿站快些。”
她没说什么“早日归来”、“平安顺遂”的俗套话,说的都是最实际、最熨帖的安排。
楚月薇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鎏金怀表,塞到林启手里。怀表还很新,表壳上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最新的,我改过的。走时更准,上了发条能走七天。里面,”她指了指表盖内侧一个微小的、不断颤动的指针,“嵌了个简易的罗盘针,迷路了,或者看地图对方向,能用上。西域那边,听说有些地方磁石乱,普通的指南针不好使,这个我调过,抗干扰强点。”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林启知道,为了把这小东西的精度和稳定性提上去,还塞进一个罗盘,她带着格物院那帮疯子,又熬了多少个通宵。
赵明月默默推过来一个不大但很沉的藤箱。“里面是各种成药。白瓶是治水土不服、腹泻呕吐的。蓝瓶是退热消炎的。绿瓶是止血生肌的金疮药,效果比普通的好三成。黑瓶是解毒散,对付常见的蛇虫鼠蚁和不太厉害的食物中毒。用法用量,都写在里面的纸条上了。还有一套消过毒的手术器械,万一……有备无患。”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林启,灯火下,眸子里有水光闪动,但很快又低下头,声音更轻:“祥儿……最近总往格物院跑,我拦不住。他说……想做出能自己走的车,不用马拉。安儿大婚在即,宫里礼部那边,我会帮着明月(公主)打点,你放心。”
林启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一切尽在不言中。
最后是娜仁花。她从靴筒里“噌”地拔出一把匕首,啪的一声拍在石桌上。匕首造型华丽,鞘上镶满了红蓝宝石,但出鞘的半寸刀刃,在灯光下流动着幽蓝的寒光,显然绝非装饰品。
“泉州到天竺的航线,我摸熟了。海盗窝子,我也清了一半。剩下的,等老王(王破虏)的大炮一到,全给他轰到海底喂鱼!”她声音还是那么脆亮,带着草原儿女的直爽,但眼底深处,却有化不开的担忧,“陆上不比海上,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个,你贴身带着。不是我咒你,谁敢伤你一根汗毛,”
她盯着林启的眼睛,一字一句,像是立誓:
“我娜仁花,追他到瀚海尽头,也要把他揪出来,剥皮抽筋,点了天灯!”
林启拿起那把沉甸甸、华丽又危险的匕首,插回鞘中,揣进怀里。然后,他举起酒杯,看着眼前四张在灯火下或温婉、或明丽、或沉静、或飒爽,却同样写满牵挂的脸。
“家里,辛苦你们了。”
“火种要撒,家,也得看好了。”
“等我回来。”
没有更多的缠绵话语,没有眼泪,甚至没有太多的伤感。只有酒杯轻轻碰撞的脆响,和彼此眼中,那无需言说的默契、信任,与等待。
夜色渐深。
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渐次熄灭,只有东南工业区的方向,还有隐隐的机器轰鸣和炉火红光,彻夜不息。仿佛一头不知疲倦的巨兽,在为即将到来的、前所未有的远征,积蓄着力量。
而在遥远的西方,星空之下,是无尽的戈壁、雪山、草原、城邦,和等待被火焰与钢铁重新定义的……古老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