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高梁河血色(下)(2/2)
军医过来,撕开潘美肩头的衣服,拔箭,上药,包扎。
潘美疼得龇牙,但一声没吭。
他抬头,看着车城里。
三千多溃兵,蹲得整整齐齐。墙上,守军严阵以待。伤兵营里,伤员在处理。仓库门口,民夫在搬运箭矢、火油。
乱,但不慌。
这是溃败的战场上,唯一还保持着秩序的地方。
“林启,”潘美缓缓开口,“你救了老夫一命。”
“是将军命大。”
“不。”潘美摇头,“是你有本事。这车城,这些人,这布置——换个人,早崩了。”
他顿了顿。
“外面辽军,至少还有两万。你这车城,守不住。”
“守不住也得守。”林启说,“守到天黑,辽军必退。”
“为何?”
“辽军是骑兵,不擅夜战,更不擅攻坚。”林启指着车城,“咱们有墙,有弩,有火油。他们强攻,损失会很大。耶律休哥是名将,不会做这种赔本买卖。”
潘美看着他,看了很久。
“若真守到天黑,你就是此战首功。”
“功不功的,等活下来再说。”林启转头看向城外,“现在,得让辽军知道,啃咱们这块骨头,会崩掉牙。”
城外,辽军果然在重新集结。
这次不是小股试探了。至少三千骑,在五百步外列阵。弓骑兵在前,重骑兵在后。这是要总攻了。
车城里,气氛凝重。
箭,只剩不到一千支。轰天雷,还有三十个。火油,二十桶。
守不守得住,就看这一波了。
“都听着!”林启跳上车顶,吼,“辽军要总攻了。咱们箭不多,雷不多,火油也不多。所以,听我号令——我说放箭,再放。我说扔雷,再扔。我说倒火油,再倒。谁他妈敢提前动手,老子先砍了他!”
众人屏息。
辽军动了。
弓骑兵先冲,到两百步,放箭。箭雨泼过来,钉在车厢上,噗噗作响。
守军低头,不动。
到一百五十步,第二波箭。
还是不动。
到一百步——
“弩手!”林启吼,“放!”
“嗖——”
七十支弩箭,七十个目标。专射弓骑兵的马。马倒了,骑手摔下来,被后面冲上来的重骑兵踩成肉泥。
弓骑兵的箭雨,断了。
重骑兵冲上来。
距离八十步。
“轰天雷!”林启再吼。
二十个黑疙瘩扔出去。
“轰轰轰——”
爆炸在重骑兵阵中开花。铁甲能防箭,防不住冲击波。马惊了,人仰了,阵型乱了。
距离五十步。
“火油!”林启最后吼。
二十桶火油,从墙上倒下去。油顺着缓坡流,流进辽骑阵中。
“火箭!”
三支火箭射出去。
“轰——”
火苗窜起,瞬间成火海。重骑兵冲进火里,马惊,人嚎。铁甲被烧得滚烫,骑手惨叫着摔下来,在火里打滚。
冲锋,停了。
辽军阵后,耶律休哥眯起眼。
“那车城里,是谁在守?”
“看旗号,是个姓林的宋将。”副将说,“据说是管辎重的,军器监少监。”
“辎重官?”耶律休哥笑了,“宋国无人矣,让个管粮草的打出了名将风范。”
他看着车城。
城上,那面“林”字大旗,在风里猎猎作响。城下,火还在烧,辽骑在哀嚎。
“罢了。”耶律休哥摆摆手,“宋帝已逃,我军斩获颇丰。这车城,啃下来也得崩掉几颗牙。传令,收兵。”
“那车城……”
“围着。”耶律休哥说,“困他们三天。没粮没水,自然就降了。”
“是。”
号角响起。
辽军缓缓后撤,在车城三百步外重新列阵,围而不攻。
车城上,守军看着辽军退去,愣了愣,然后爆发出欢呼。
“退了!辽狗退了!”
“守住了!咱们守住了!”
林启没欢呼。
他盯着辽军的动向,看他们列阵,看他们扎营。
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传令,”他说,“所有人,轮流休息。箭楼哨位,双倍人手。夜里,火把多点,让他们以为咱们人多。”
“是!”
潘美走过来,看着林启。
“你料到了。”
“嗯。”林启点头,“耶律休哥是聪明人,不会硬啃。但他会困死咱们。”
“粮还能撑几天?”
“十天。”
“水呢?”
“河在三百步外,夜里可以派人偷偷去取。”林启顿了顿,“但辽军肯定会发现。”
潘美沉默。
半晌,他说:“今夜,我带队去取水。”
“不可!”林启急道,“将军身上有伤……”
“这点伤,死不了。”潘美看着他,“林启,你救了老夫,救了魏王,救了这城里几千人。老夫这条命,是你给的。现在,该老夫还你了。”
他拍拍林启的肩。
“守城,你行。取水,老夫在行——当年在边关,老夫带人摸过辽营的水源,比这险。”
林启看着他,终于点头。
“那……有劳将军了。”
潘美笑了。
“该老夫谢你才对。”
他转身,去点人了。
林启站在箭楼上,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远处,辽军的营火,星星点点,像狼群的眼睛。
这一夜,还很长。
但至少,他们活过了今天。
而且,因为他这车城吸引了至少五千辽军,太宗皇帝那边,压力应该小了不少。
这算不算……救驾有功?
林启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带着这车城,这几千人,在这高梁河畔,钉下了一根钉子。
一根让辽军难受,让宋军看到希望的钉子。
而这根钉子,还会钉得更深,更牢。
直到有一天,把这破碎的河山,重新钉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