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暗流与来信(2/2)
孙书吏被问住了。
“是止在剿匪?那土匪余孽未清,商路还不安全。止在工坊?那几百号工人,等着吃饭。止在青苗贷?那几千农户,等着秋收。”林启看着他,“止不了。开弓没有回头箭。”
孙书吏叹口气。
“下官明白。可官场……不是非黑即白。有时候,做得对,不如做得巧。大人,您还年轻,前程远大,何必……”
“何必得罪人?”林启接话,“孙书吏,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郪县这条路,我既然选了,就得走到底。是福是祸,我担着。”
孙书吏摇摇头,没再劝。
拱拱手,走了。
又过了五天,京城的信来了。
是夜里,三更天。
林启已经睡了,被敲门声惊醒。陈伍的声音,压得很低:“大人,京城来人了。”
林启披衣起来,开门。
院子里站着个人,风尘仆仆,牵着匹马。穿着寻常布衣,但站姿笔挺,眼神锐利——是行伍出身。
“林大人,”那人抱拳,“赵公子有信。”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最里面是个蜡封的信封。信封上没字,但封口处盖着个小小的私章——是个“昭”字。
林启接过,就着月光看。
信不长,就一页纸。字迹工整,但有些潦草,像匆匆写就。
“启之吾弟:郪县之事,已有耳闻。剿匪、肃贪、兴工、助农,桩桩件件,皆是大善。朝中诸公,多有赞誉。然——”
看到这个“然”,林启心里一紧。
“然树大招风。近日有御史风闻奏事,弹劾弟‘擅动兵戈,不报而战’、‘勾结商贾,与民争利’、‘私设捐税,敛财自肥’。陛下虽未置可否,然垂询数次,言语间颇有疑虑。愚兄多方斡旋,暂得平息。然此非长久之计。”
“今赠弟八字箴言:稳住局面,广积粮,缓称王。切记低调行事,勿授人以柄。速将郪县政绩,整理成册,详列数据,报送有司。以实据,塞众口。”
“另,郪县制造局之事,可缓行。或改头换面,避‘与民争利’之嫌。青苗贷善政,可续,然利息宜再降,示仁政。”
“愚兄在朝,步履维艰。斧声烛影,余波未平。望弟珍重,切莫冒进。待时机成熟,自有相见之日。”
“兄昭,手书。”
信看完了。
林启站在月光下,一动不动。
信纸在手里,微微发颤。
不是怕,是怒。
剿匪,是保境安民。工坊,是富民强县。青苗贷,是救急救穷。这些事,桩桩件件,都是为了郪县百姓。
可到了朝堂上,就成了罪名。
擅动兵戈,与民争利,敛财自肥……
好大一顶帽子。
“大人?”陈伍低声问。
林启深吸一口气,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送信的人呢?”
“在厢房休息,说要等回信。”
“让他等等。”林启转身回屋,“我写回信。”
油灯下,林启铺开纸。
笔蘸了墨,却半天落不下去。
写什么?
写郪县的变化?写百姓的笑脸?写工坊的火热?写田里的青苗?
这些,赵德昭都知道。
可知道,又能怎样?
朝堂上的争斗,不是对错之争,是利益之争。他动了太多人的奶酪——地方豪强,贪官污吏,甚至可能还有朝中某些大佬的财路。
“大人,”陈伍站在一旁,忍不住开口,“要不……咱们缓一缓?工坊那边,别扩太快了。青苗贷,利息再降降?”
林启放下笔。
“陈伍,你说,咱们来郪县,是为了什么?”
陈伍一愣:“为了……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对。”林启点头,“那现在,郪县的百姓,过上好日子了吗?”
“比以前好多了。可……”
“可朝中有人说,咱们做错了。”林启笑了,笑容有点冷,“那你说,是听他们的,还是听百姓的?”
陈伍沉默。
“我父亲是个木匠,”林启忽然说,“手艺很好,但脾气倔。他做桌子,四条腿必须一般高,差一分都不行。别人说,差不多就行了,何必较真。他说,桌子腿不平,东西放上去就歪。人坐上去,心里就不踏实。”
他看向窗外:
“郪县就是这张桌子。咱们现在做的,就是把腿修平。有人嫌咱们慢,有人嫌咱们快。可桌子平不平,坐上去的人才知道。”
他重新拿起笔。
“回信,我写。但郪县的路,该怎么走,还怎么走。”
笔尖落下。
“兄长钧鉴:郪县诸事,皆按律法,依民心。匪不剿,民不安。工不兴,县不富。贷不发,农不耕。此三事,断不可缓。”
“然兄长所虑,弟深知。今有三策:一,制造局改名‘郪县官民合办工坊’,明示官民共利。二,青苗贷利息,降为一分五,示惠于民。三,郪县政绩册,十日内呈报。”
“另,弟有一请。朝中弹劾,必有源头。请兄长暗查,何人主使,所图为何。弟在郪县,当谨慎行事,然若有人欲断郪县生路,弟亦不惜一战。”
“郪县五千户,两万百姓,皆盼安居乐业。弟既受命于此,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望兄长保重,来日方长。”
写完,封好,交给陈伍。
“让信使快马送回。路上小心,别让人截了。”
“是。”
陈伍走了。
林启一个人坐在屋里。
油灯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他看向窗外。
天快亮了,东方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
新的风雨。
但他知道,这场风雨,躲不过。
只能迎上去。
像郪县田里的麦苗,风雨来了,弯弯腰。
雨过了,还得挺直了,往上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