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密室手法(2/2)
赵牧忽然想起什么,爬下梯子:“邓展,昨天你说听到‘咚’的一声,是什么时辰?”
“子时前后。”
“具体点。”
“大概……子时三刻。”邓展努力回忆,“因为那时刚过三更。”
子时三刻。
赵牧脑中闪过一个画面:盗贼用竹竿从气窗伸入,钩住漆盒,但漆盒被架子卡住,用力一拉——咚,磕到了木架。
然后呢?
如果一次没成功,盗贼可能会调整角度再试。但那样风险太大,容易弄出更大声响。
除非……
“盗贼根本不需要把漆盒整个勾出来。”赵牧喃喃自语,“他只需要把漆盒从架子上弄下来,掉在地上就行。”
邓展没听清:“大人说什么?”
“我说,”赵牧加快语速,“玉璧是易碎品,盗贼不敢让漆盒从一丈八的高处直接掉落。但如果他在漆盒掉落的下方铺了缓冲物——比如厚布、草垫——那么玉璧就不会摔坏。”
他冲回库房,直奔东北角木架下方。
地面青砖干净,但当他跪下来,用刷子轻轻扫开浮灰时,发现了一块约三尺见方的区域——灰尘比周围薄得多。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里铺过,后来又拿走了。
“缓冲物……”赵牧站起身,“盗贼先把缓冲物从气窗扔进去,铺在架子下。然后用竹竿把漆盒捅下来,落在缓冲物上。最后再用竹竿把缓冲物和漆盒一起拖到气窗下,从格子缝隙里一件件掏出去。”
邓展倒吸一口凉气:“这……这可能吗?”
“可能。”赵牧眼神锐利,“而且这样做,比直接勾走漆盒简单得多。竹竿不需要精确的钩子,只需要一个能推、能捅的端头。”
他冲出库房,重新检查那根竹竿。
铁钩的刮痕……如果是捅的动作,应该只有前端受力。
他仔细看钩子内侧,果然,内侧的刮痕比外侧深。而且钩子尖端,沾着一点木屑——和木架材质相同。
“找到了。”赵牧长出一口气。
手法破解了。
但现在的问题是——谁干的?
有权限知道玉璧确切位置的人,有权限安排匠人维修气窗的人,有权限从马厩取走竹竿的人,还有……能在夜里自由进出这片区域的人。
“邓展。”赵牧转身,“去把王曹史请来。还有,叫上张驹、李勇,以及……昨夜在马厩附近值夜的所有人。”
“是!”
邓展快步离去。
赵牧站在巷道里,秋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但他心里却一片冰凉。
因为如果他的推理正确,那么盗贼绝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个团伙。
一个有内应、有外援、有计划、而且……很可能还在府内的团伙。
他摸了摸腰间的令牌。
三天破案?
也许用不了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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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匡被叫来时,脸色不太好看。他身后跟着张驹和李勇,还有三个马夫、两个杂役。
“赵决曹,”王匡拱手,“工曹那边查过了,上月确实修过府库气窗,说是铁网锈蚀,换了新的。”
“谁批准的维修?”
“是……是下官。”王匡额头冒汗,“但那是例行检修,每年雨季前都会做。”
“维修匠人是府里的,还是外请的?”
“外请的,城南‘鲁氏铁铺’的人。”
赵牧记下这个名字,又问:“长杆工具呢?府里有没有丢失?”
一个马夫站出来:“回大人,草料叉少了一根。小人前天清点时还在,昨天就不见了。”
“什么样的草料叉?”
“竹竿做的,长一丈八,顶端有铁钩。”
赵牧看向王匡:“王曹史,你外甥张驹,前天晚上在哪儿?”
王匡脸色骤变:“赵决曹这是何意?张驹前夜不当值,在家休息!”
“在家?”赵牧看向张驹,“你前夜丑时左右,可曾出过门?”
张驹浑身发抖:“没、没有……”
“那你这手指的伤,”赵牧走过去,抓起他的右手,“真是练箭擦伤的?练箭应该磨食指关节,你这伤在指腹——是握竹竿太久,磨出来的水泡吧?”
“我……”张驹扑通跪下了,“大人饶命!是、是有人逼我的!”
“谁?”
“我不知道!前天晚上有人塞钱给我,让我子时去马厩,把一根竹竿搬到西墙下。我不敢多问,就照做了……”
王匡气得发抖:“糊涂!你怎么不早说!”
“我、我怕……”张驹哭了。
赵牧没理会这对舅甥,转向李勇:“那你呢?昨夜守卫时,真的一直在门口?”
李勇咬牙:“一直在!”
“可有人看到丑时前后,你在马厩附近。”赵牧盯着他,“需要找那个倒水的仆役来对质吗?”
李勇脸色白了。
赵牧等了几个呼吸,缓缓道:“其实我知道,你昨夜确实在门口——但张驹离开的那段时间,你一个人守着。如果有人趁那时潜入库房,从内部配合外面的盗贼,你根本发现不了。”
“我没有!”李勇猛摇头。
“没有?”赵牧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帕,展开,里面是几片碎瓦,“这是在马厩墙角找到的。瓦片断口新鲜,是最近摔碎的。而马厩屋顶的瓦,没有新破损。”
他走近李勇:“我猜,昨夜盗贼团伙作案时,有人需要爬上府库屋顶,从高处观察库内情况,指挥到马厩这边——如果你一直在门口,怎么会让瓦片从府库屋顶,掉到隔着一道墙的马厩去?”
李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赵牧继续:“只有一个可能——你离开了岗位,甚至可能参与了作案。瓦片掉落时,你就在附近,所以没听到声音。或者,你听到了,但不敢声张。”
房间里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李勇。
这个三十岁的郡兵,守了三年府库,从没出过差错。
李勇的嘴唇哆嗦着,忽然崩溃了。
“是……是我。”他瘫坐在地,“他们抓了我女儿……说如果我不配合,就……”
“他们是谁?”赵牧蹲下。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李勇抱头痛哭,“他们蒙着脸,只说让我昨夜子时找借口离开一会儿,最多一刻钟。事成之后,给我女儿解药,还有十镒金……”
“解药?”
“我女儿前日吃了街边买的糖糕,当天晚上就昏睡不醒。医匠说是中了毒,但不知道是什么毒。那些人说,只要我听话,就给解药……”
赵牧站起身,看向王匡。
王匡已经面无人色。
“王曹史,”赵牧声音很轻,“现在你怎么看?”
“下官……下官……”王匡腿一软,差点跪下。
赵牧扶住他,凑近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知道不是你主使。但你收了田氏的钱,对吧?”
王匡浑身剧震。
“别慌。”赵牧退开半步,声音恢复正常,“此案复杂,涉及胁迫、下毒、团伙作案。张驹、李勇虽有错,但情有可原。当务之急是找到幕后主使,救出李勇的女儿。”
他环视众人:“从现在起,此案由我全权负责。今日在场所有人,不得将案情外泄,违者以同谋论处!”
“是……”众人颤声应道。
赵牧让郡兵把张驹、李勇带下去看管,但不是下狱,而是单独安置。马夫杂役也遣散。
屋里只剩下他和王匡。
“王曹史,”赵牧坐下,倒了碗水,“现在能说说,田氏让你做什么吗?”
王匡扑通跪下了。
“赵决曹饶命!下官一时糊涂,田氏说只是试探试探您,让您知难而退,绝没想到会闹出下毒胁迫这种事……”
“试探?”赵牧冷笑,“用价值千金的贡品玉璧试探?王曹史,你这谎撒得不够圆。”
王匡磕头:“下官愿将功赎罪!田氏与郡尉司马戎勾结,私贩军械,那几卷紫绳竹简里的旧案,就是他们压下来的!下官有证据!”
赵牧眼神一凝。
“证据在哪?”
“在……在下官家中,床榻下的暗格里。”王匡抬头,眼中是绝望的哀求,“赵决曹,下官全交代,只求……只求留条活路。”
赵牧看着他,看了很久。
秋阳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王匡花白的头发上。
这个四十岁的吏员,在邯郸挣扎了八年,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起来吧。”赵牧最终说,“把证据拿来。至于你的罪……等破了案,我向郡守求情。”
王匡愣住,随即泪流满面。
“谢、谢赵决曹!”
他踉跄起身,朝外跑去。
赵牧坐在案前,慢慢喝了口水。
第一个盟友,以这种方式归附了。
代价是,他正式站到了田氏和郡尉的对立面。
但也好。
在邯郸,想站得稳,总得先选边。
他铺开竹简,开始写案情报告。
窗外,秋阳正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