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立在阶下(1/2)
第三节:紫禁城里的角力与维新派的困局(光绪二十四年夏)
光绪二十四年七月,京城入了伏天,热气像湿棉絮,裹得人透不过气。养心殿里虽摆着冰盆,檀香混着闷热,依旧闷得人胸口发沉。窗户外的日头白得刺眼,石榴树才结出青硬的小疙瘩,坠在枝头,摇摇晃晃,像极了眼前这场前途未卜的变法。
光绪帝坐在御案后,指尖把谭嗣同刚递上来的奏折捏得发皱。绢面上一行字格外刺目:请开懋勤殿,议新政。
说白了,就是要在紫禁城里另设一个新的决策中枢,由维新派直接入值办事,绕开被守旧大臣死死把持的军机处。
这一步,太险,太急,也太要命。
谭嗣同立在阶下,青布长衫的袖口已经磨得发亮,额角还挂着细汗,显然是一路疾步从宫外赶进来的。他身姿挺直,眉眼间全是焦灼,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恳切:
“皇上,如今新政明着颁行天下,可处处都是掣肘。诏书一出,各省督抚要么拖延不办,要么阳奉阴违,要么干脆驳回。军机处的旧臣把着奏折,压着条陈,但凡有利于新法的,一概压下不呈。再不另设机构,把实权握在手里,变法终究只是纸上空谈,一纸空文。”
光绪帝沉默着,望向窗外那棵石榴树。
他今年二十八岁,亲政多年,却始终像被一根无形的绳子拴着。每一道旨意,每一次任免,每一步变动,都要先看颐和园的脸色。慈禧太后虽不常上朝,可那双眼睛,始终盯在紫禁城的每一个角落。
他何尝不想甩开那些老顽固?
何尝不想大刀阔斧,把这烂透的体制连根拔起?
可每次去颐和园请安,慈禧不问国计,不问民生,只问几句轻飘飘的话,便字字扎心:
“听说你又裁了衙门?”
“听说你要断旗人的铁杆庄稼?”
“听说你事事都听康有为的?”
每一句,都在提醒他:这天下,终究不是他说了算。
“朕知道了。”光绪帝缓缓收回目光,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声音疲惫,“你先回去,朕明日亲往颐和园,向太后请示。”
谭嗣同急得往前半步,声音都发紧:“皇上!太后怎么可能应允?这是咱们最后的机会,再拖,就全完了!”
光绪帝抬眼,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无奈,有不甘,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软弱。
“朕是皇上,可这天下……”
他话说到一半,顿住了,最终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不必再说。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紫禁城里的龙椅,只是摆设。真正的乾坤,握在颐和园那道珠帘后面。
次日一早,光绪帝乘銮驾前往颐和园。刚进乐寿堂,还没来得及行跪拜之礼,迎面就是慈禧一顿劈头盖脸的斥骂。
“你要开懋勤殿?”慈禧端着茶盏,眼风冷得像冰,“你是嫌军机处还不够碍眼,想把满朝老臣全都换掉,彻底由着那些书生胡闹,是不是?”
“咚”的一声,茶盏重重墩在紫檀木桌上,茶水溅出来,湿了光绪帝明黄色的袍角,冰凉一片。
“载湉,我把话说在前头——军机处、六部、九卿,全是祖宗两百年定下的规矩,是大清的根本。你动一个衙门,罢一个旧臣,都要三思。如今你要另立中枢,架空军机处,你眼里,还有列祖列宗吗?”
光绪帝涨红了脸,脖子上青筋隐隐鼓起,却只能低着头,声音发颤:“儿臣不敢,儿臣只是……只是为了变法自强,为了江山社稷。”
“社稷?”慈禧一声冷笑,刺耳得很,“你口中的社稷,就是康有为给你画的饼?我看他根本不是什么维新志士,就是乱臣贼子,蛊惑君上,祸乱朝纲,依我看,早就该杀!”
“太后!”光绪帝猛地抬头,眼神里难得有了几分倔强,“康有为一心为国,是忠臣,绝非乱党!”
“忠臣?”慈禧霍然起身,几步走到他面前,指着他的鼻子,字字如刀,“他让你裁旗人、废八旗俸禄,是要断我满人的根!他让你废八股、改科举,是要挖天下读书人的路!你再这么由着他胡闹,再这么不听劝——这皇位,你也别坐了!”
最后一句,像一根冰锥,直直扎进光绪帝的心底。
他浑身发冷,手脚冰凉。
他知道,慈禧不是在吓唬他。
荣禄的北洋军,就驻在京畿外围,聂士成、董福祥,全是太后的心腹。怀塔布、刚毅这些守旧大臣,天天往颐和园跑,哭的哭,告的告,把维新派骂作妖孽。就连宫里的太监、宫女,都用无数双眼睛,偷偷给颐和园递消息。
他这个皇帝,无兵无权,无援无助,不过是个被架在龙椅上的傀儡。
从颐和园回来,光绪帝把自己关在养心殿书房,屏退左右,独自一人。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音。
他抬头,望着墙上自己亲笔题写的“力求振作”四个大字,眼眶一热,眼泪无声滚落。
他想振作,想强国,想雪甲午之耻,想救万民于水火。
可他连自己的皇位,都快保不住了。
颤抖着,他提笔铺纸,给杨锐写下一道密诏。字迹潦草,墨点洇开,字里行间,全是绝望:
“近来朕位几不能保,何况其他。汝等与康有为及诸维新志士,速筹良策,设法相救。朕实不胜焦急,企盼之至。”
一道密诏,藏在衣袖之中,悄悄送出宫去。
传到南海会馆时,屋内气氛已经压抑到了极点。
康有为、梁启超、谭嗣同、林旭、刘光第等人围坐一堂,八仙桌上,堆满了从全国各地发来的急报,每一封,都是一盆冷水。
湖南巡抚陈宝箴,一心支持新政,兴办时务学堂,重用维新士人,结果被守旧官员联名弹劾,一道圣旨,革职永不叙用。
两江总督刘坤一,公然抗拒新政,对“鼓励商民办厂”的诏令置之不理,公开扬言:“商民逐利,必乱纲纪,祖宗成法,绝不可变。”
就连一向开明、提倡新学的张之洞,也悄悄转了风向,把新版《劝学篇》里但凡带“维新”“变法”的字句,尽数删去,生怕被牵连,惹祸上身。
地方督抚,要么反对,要么观望,要么退缩。
朝堂之上,守旧派气焰日盛,磨刀霍霍。
“怎么办?”梁启超在屋里来回踱步,脸色发白,声音发紧,“太后已经动了杀心,荣禄重兵在握,再不动,咱们都要人头落地,变法也会被彻底废除!”
康有为捧着光绪帝的密诏,双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想起当年在广州万木草堂讲学,弟子们围坐在一起,问他:“先生,若朝廷执意不让变,咱们该如何?”
他当时意气风发,答道:“天下事,在人为。只要心不死,志不绝,总有变通之日。”
可如今,人为得了吗?
皇上被软禁,朝臣被把持,军队在敌手,天下悠悠众口,却敌不过颐和园一道懿旨。
良久,康有为闭上眼,涩声开口:“事到如今,只能找军队了。”
谭嗣同猛地抬头,眼神一亮:“袁慰亭!袁世凯!”
他声音笃定:“小站新军,是当今大清最精锐之师,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袁世凯近年颇受皇上赏识,前不久还被破格提拔为候补侍郎,对皇上心存感激。他若肯相助,咱们尚有一线生机。”
屋内瞬间沉默。
所有人都清楚,袁世凯本是荣禄一手提拔起来的,是北洋系的人,让他反戈一击,对抗顶头上司,可能吗?
“靠得住吗?”林旭低声问。
谭嗣同咬牙:“事到如今,死马,也只能当活马医了。”
康有为长叹一声,疲惫地挥了挥手:“复生,深夜一行,凶险万分,你多保重。”
当夜,北京城下起瓢泼大雨,雨幕如注,街巷漆黑。
谭嗣同一身短打,头戴斗笠,揣着皇上密诏,冒雨穿行在胡同深处,直奔法华寺。
袁世凯刚从天津回京,暂居寺内。见谭嗣同深夜孤身来访,浑身湿透,寒气逼人,他心里咯噔一下,已经预感到,有天大的事情发生。
屋内只点一盏油灯,光影昏昧。
谭嗣同关上门,不绕弯,不客套,直接从怀中掏出密诏,摊在桌上:“袁大人,太后与荣禄密谋,即将废黜皇上,另立新君,尽废新法,屠戮维新志士。皇上危在旦夕,大清危在旦夕。”
他目光灼灼,盯着袁世凯:“你若肯举兵,诛杀荣禄,包围颐和园,软禁太后,清君侧,肃奸佞,皇上必以社稷重臣相待,你便是再造大清的功臣。”
袁世凯拿起密诏,一字一句看完,又抬眼看向谭嗣同。
眼前这个人,衣衫湿透,眼神如火,以一身书生之躯,敢谋惊天动地之事。
他心里飞快盘算。
一边是光绪帝的恩遇,是维新派的信任,是青史留名的机会;
一边是荣禄多年的栽培,是北洋军的盘根错节,是慈禧太后手握天下生杀大权。
真要站在皇上这边,一旦失败,株连九族,万劫不复。
若投靠太后,出卖维新派,不仅能保全性命,还能加官进爵,平步青云。
刹那间,利弊已分。
袁世凯猛地一拍桌案,声音洪亮,神情慷慨激昂:“君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皇上待我恩重如山,我岂能坐视不理?诛荣禄,如杀一狗耳!请复生转告皇上,世凯万死不辞,回天津即刻部署,定不负皇上,不负诸君!”
谭嗣同长长松了一口气。
他紧紧握住袁世凯的手,激动得声音发颤:“袁大人,中国的未来,全系于你一身!”
他满心欢喜,满心希望,转身踏入风雨之中。
他没有看见,在他转身离去的那一刻,袁世凯脸上的激昂与忠义,瞬间褪去,换上一抹冰冷、阴狠、决绝的笑意。
背叛,早已注定。
第四节:戊戌政变与六君子的血色黄昏(光绪二十四年秋)
八月初五,袁世凯离开北京,返回天津。
他没有回小站整顿军队,没有做任何举兵的准备,第一时间,便直奔直隶总督府,求见荣禄。
密室之内,灯火昏暗。
袁世凯把谭嗣同夜访法华寺、围园杀后、诛杀荣禄、拥帝变法的计划,和盘托出,一字不落,连密诏原文,都复述得清清楚楚。
荣禄听完,惊得浑身冷汗,后背衣衫尽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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