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祖宗之法(1/2)
第五十五章:戊戌变法与庚子国难
第二节:祖宗之法
光绪二十四年,四月二十三日。
公历已是1898年6月,紫禁城的晨雾还没散尽,太和殿前的铜鹤、铜龟静静伫立,石面上凝着一层薄凉的露水,泛着冷白的光。风从琉璃瓦上掠过,带着暮春将尽、初夏未至的微燥,吹得丹陛之上明黄色的袍角轻轻摆动。
光绪帝载湉站在御道前端,身姿挺直,却难掩骨子里的单薄。他今年不过二十八岁,亲政已有数年,可头顶上始终悬着一片阴云——颐和园里的慈禧太后,才是这大清真正的主人。他自幼入宫,活在敬畏与压抑里,看着国家一次次被洋人欺辱,看着甲午一战,北洋水师全军覆没,辽东、山东割让,两亿两白银赔款,压得百姓喘不过气,也压得他夜夜难眠。
祖宗之法,早就烂了。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是即将昭告天下的《明定国是诏》。绢面被指尖攥出深深的褶皱,边缘微微发皱。他目光扫过绢上那一行行墨迹,尤其“变法自强”四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掌心发疼,心口发烫。
这不是他一时冲动。
自公车上书以来,康有为、梁启超一次次上书,一次次陈说亡国之危、变法之利;自甲午惨败,李鸿章在马关签下屈辱条约,天下士子哗然,百姓怨声载道,他就知道,不变,必亡。
可他怕。
怕太后不悦,怕旧臣反对,怕祖宗基业毁在自己手里。
可这一次,他不想再怕了。
“众卿——”
他开口,声音不算洪亮,甚至带着几分常年深居宫中的清浅,却穿透了清晨的寂静,落在广场上每一个人的耳中。
“自道光以降,列强环伺,国门洞开,甲午一役,创巨痛深。祖宗之法,治不了今日之世;旧有之制,救不了濒危之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跪着的满朝文武,一字一顿,清晰而坚定:
“自今日起,废除旧制,变法维新,举国一体,共图自强。”
话音落下,太和殿前一片死寂。
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跪在最前排的王公大臣,个个垂首,面色各异。
李鸿章跪在左侧,花白的长须垂在胸前,随着细微的呼吸轻轻颤抖。他办了三十年洋务,建水师,开煤矿,修铁路,办学堂,比谁都清楚,这大清早已是千疮百孔,非大变不足以自救。可他眼角余光,下意识瞥向御座旁边那道垂落的纱帘——帘后坐着的,是慈禧太后。
他终究没敢抬头,没敢说话,只将头埋得更低。
荣禄跪在另一侧,手指紧紧攥着胸前的朝珠,指节泛白,骨节凸起。他心里早已把康有为、梁启超这些“康党”骂了千百遍,认定是这群书生蛊惑皇上,乱了祖制,毁了大清。可他脸上不敢有半分显露,依旧堆着谦卑恭顺的笑,低眉顺眼,仿佛全然赞同。
只有站在朝臣末排、衣着不算鲜亮的康有为,身子微微颤抖,眼眶通红,泪水在眼底打转,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几道血痕。
他等这一天,太久了。
从广东南海的私塾,到广州的书院,从上京赶考,到公车上书,他一次次上书,一次次被驳回,一次次被排挤,被嘲笑,被骂作狂生。可他从未放弃。他要变法,要改制,要救中国,要让这个垂垂老矣的帝国,重新站起来。
此刻,皇上亲口宣布“变法维新”,他只觉得,这么多年的苦,这么多年的辱,全都值了。
诏书由礼部官员当众宣读,声音洪亮,传遍宫墙内外。
“……国事艰难,财用匮乏,百姓困苦,强敌环伺。朕宵衣旰食,力图自强。惟有改行新法,专讲西学,以济时艰……”
词句并不华丽,却字字千钧。
这道《明定国是诏》,像一声惊雷,炸响在紫禁城上空,也炸响在整个北京城。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出午门,飞出皇城,落进四九城的大街小巷,落进胡同深处,落进茶馆酒肆,落进寻常百姓家。
剃头挑子摆在巷口,剃头匠手中的荡刀布停下动作,对着围过来的主顾啧啧感叹:“听见没?皇上要变法了!要学洋人,要强身强国了!”铜盆里的清水晃荡,倒映着“变法”二字,仿佛连水波都多了几分热气。
茶馆里,说书先生收起了《三国演义》《水浒传》的段子,翻出刚抄来的《明定国是诏》,编成朗朗上口的唱词,醒木一拍,开口便是:“大清光绪二十三,皇上下诏要更张,废除旧法兴新学,誓为华夏保安康……”茶客们听得入神,拍着桌子叫好,一碗碗热茶喝得滚烫。
国子监里,那些守旧了一辈子的老秀才,也坐不住了。有人偷偷把压在箱底的八股文范文、程朱注疏取出来,换上《海国图志》《瀛寰志略》,对着地图上的英吉利、法兰西、德意志,怔怔出神。他们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考了一辈子科举,可如今,连皇上都说,旧的不行了。
宣武门内,时务报馆门前,人头攒动。
梁启超一身青布长衫,面容清俊,眼神明亮,正亲自指挥着伙计,将《明定国是诏》的抄本,一张张张贴在墙壁上。墨迹还未干透,纸张微微发潮,可围过来看的人,已经挤得水泄不通。
有穿长衫的士子,有穿短打的市井汉子,有做小买卖的商贩,甚至还有路过的兵丁,都踮着脚,伸着脖子,一字一句地看。
“裁冗官、废八股、兴学堂、励工商、练新军……”
有人轻声念着,念到后来,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激动。
一个穿短打的年轻汉子,拍着大腿,嗓门洪亮:“好!早该如此!咱们大清,早就该变一变了!再不变,洋人都骑到脖子上拉屎了!”
周围一片附和。
人人脸上,都带着几分久违的盼头。
仿佛这一道诏书,真能一夜之间,把国家变好,把洋人赶跑,把日子过顺。
变法的诏令,一道接着一道,像初夏的骤雨,密集、急促、毫不留情,砸得整个朝野上下,措手不及。
朝堂之上,旧臣惊慌,士子振奋,百姓观望。
一场席卷全国的大变革,就此拉开序幕。
一、政治:裁汰冗官的刀
进入五月,天气渐渐热了起来。
养心殿内,光线明亮,檀香袅袅。光绪帝坐在御案后,面前堆着如山的奏折,几乎要把他淹没。他一页页翻着,眉头越皱越紧,脸色越来越沉。
詹事府的奏折,说要重修南书房,粉饰墙壁,添设桌椅,耗费数千两白银;
通政司的奏折,说要恢复每日递本旧制,繁琐冗余,毫无用处;
还有无数无关痛痒的请安折、谢恩折、歌功颂德折,全是废话,没有一字关乎国计民生。
这些衙门,养着成千上万的官员。
他们不理事,不办事,不担责,每日只知喝茶、聊天、磕瓜子、等俸禄,混吃等死,尸位素餐。
光绪帝越看越怒,猛地将一叠奏折狠狠摔在御案上,砚台被震得跳起来,墨汁溅在明黄色的桌布上,像一滩刺眼的污痕。
“混账!全是混账!”
他少见地动了怒,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
“国家财政拮据,赔款如山,百姓连饭都吃不饱,你们却在这里耗费国帑,做这些无用之事!这些衙门,这些冗官,留着何用!”
侍立在一旁的杨锐,躬身低头,不敢作声。
杨锐是维新志士,年少有为,心怀天下,最懂皇上的心思。
光绪帝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提笔蘸墨,语气坚定:“传朕旨意——裁撤詹事府、通政司、光禄寺、太仆寺、鸿胪寺等冗余衙门。凡无实职、无实权、无实事的冗官,一律罢免,永不叙用!”
笔锋落下,字迹凌厉。
这一道旨意,像一把快刀,狠狠砍向大清沿袭百年的旧体制。
北京城,瞬间炸开了锅。
被裁撤的官员,一夜之间丢了官职,没了俸禄,断了生路。他们拖家带口,哭天抢地,成群结队堵在吏部衙门外,叫骂不休。
“皇上这是要断我们的活路啊!”
“我们祖祖辈辈吃朝廷的饭,凭什么说撤就撤!”
“抗党误国!书生乱政!”
有人甚至捧着自家先人的牌位,跪在紫禁城神武门外,嚎啕大哭,声言皇上背弃祖宗,大逆不道。
而最慌、最闹、最凶的,是旗人。
光绪帝紧接着又下一道旨意:“旗人自谋生计,取消月例钱粮,废除铁杆庄稼。”
所谓“铁杆庄稼”,就是清廷给旗人的终身俸禄,不用干活,不用当兵,不用读书,生下来就有钱拿,一辈子衣食无忧。这是祖宗定下的规矩,是满人特权,两百多年从未动摇。
如今,皇上说断就断。
镶黄旗的一个老都统,带着几百名旗人,提着鸟笼,揣着烟袋,大摇大摆闯进户部衙门,见东西就砸,算盘被摔得稀烂,文书散落一地。
“我们是旗人!是爱新觉罗的奴才!吃皇粮是天经地义!皇上凭什么取消!”
“这天下,是我们满人打下来的,凭什么让我们自谋生计!”
吵闹声、叫骂声,震得户部大堂嗡嗡作响。
户部官员吓得躲在后堂,不敢出来。
消息传到荣禄府中。
荣禄设宴,款待那些被裁的官员、失意的旗人大员。
一屋子人,个个愁眉苦脸,哭天抢地,大骂皇上糊涂,大骂康党歹毒。
荣禄端坐主位,慢条斯理地喝酒吃菜,看着眼前乱象,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等的就是这个。
等皇上把人得罪光,把满朝旧臣、八旗贵胄全都推到对立面。
等所有人都去求老佛爷出面主持公道。
他端起酒杯,给在座众人一一斟酒,声音低沉,带着蛊惑:
“诸位,稍安勿躁。”
“皇上年轻,被书生蛊惑,一时糊涂。可你们别忘了,这大清,不只是皇上的,更是老佛爷的。”
“颐和园那位,还没说话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放心。这些新法,长不了。”
一句话,让满座人心安,也让所有人,都把希望,寄托在了慈禧太后身上。
变法的政治大刀,砍得狠,砍得快,却也砍得满树仇敌,遍地荆棘。
二、经济:实业的火种
六月,江南湿热。
上海,黄浦江边,机器轰鸣,烟囱林立。
江南制造总局,是当年李鸿章创办的最大军工厂,造枪炮,造船只,是洋务运动的象征。此刻,张之洞一身便服,站在崭新的机床前,眉头微蹙,若有所思。
他刚接到光绪帝的变法诏令:
设立农工商局,鼓励私人办厂,发展实业,振兴工商。
诏令里写得明白:凡能开矿、办厂、经商、兴业者,由地方官保举,给予顶戴官职;能创新机器、新技艺者,赏六品顶戴;能创一大产业、利国利民者,赏三品顶戴。
以官爵激励工商,这在以农为本、重农抑商的大清,是破天荒头一遭。
张之洞连夜从武汉赶到上海,要亲自推动此事。他要把制造总局里部分闲置设备、老旧机床,低价卖给民间商人,让百姓也能办厂,也能兴业。
几个上海本地的富商、纱厂老板,恭恭敬敬站在他身后,神色忐忑。
“张大人,” 一个绸缎商小心翼翼开口,语气带着顾虑,“这机器我们买得起,也愿意办厂。可……万一哪天朝廷变卦,新法作废,我们的厂子,岂不是要被抄没?”
其他人纷纷点头。
他们怕,怕朝廷翻脸,怕政策反复,怕辛辛苦苦攒下的家业,一夜归零。
张之洞转过身,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声音沉稳,带着封疆大吏的底气:
“怕什么?有我在,有皇上的圣旨在。朝廷电报说得明明白白,白纸黑字,岂能儿戏?”
他抬手一指墙上张贴的《振兴工艺给奖章程》,字迹清晰:
“你们看,皇上亲口许诺,以爵赏激励工商。这不是一时兴起,是要长久做下去的。中国若想自强,必先富民;若想富民,必先兴工商。西洋各国,皆是商民富而国家强,我大清,也得走这条路。”
几句话,说得商人们眼睛发亮。
官爵、利禄、前途,摆在眼前。
顾虑,一点点散去。
没过多久,上海的商人们集资合股,办起了“华商纺织厂”,机器轰鸣,棉纱成卷,销路大好;
天津的盐商,联合出资,开办“北洋火柴公司”,取代洋火,价格低廉,百姓争相购买;
连偏远的四川、湖南、江西,都有商人背着算盘,翻山越岭,进山找矿,开煤矿,开铁矿,开铅锌矿。
农工商局的官员,四处奔走,下到田间,进到作坊,给农民分发新式耕具,教农民改良种子;教工匠用西洋机器织布、炼铁、造器具。
田埂上,作坊里,码头边,都飘着一股新鲜的、向上的热气。
那是希望的气息。
可守旧派,对此恨之入骨。
户部尚书翁同龢,本是光绪帝的老师,早年也支持变法,思想不算顽固,可在“重农抑商”这件事上,死守旧理,寸步不让。
他在朝堂之上,当众上奏,面色凝重:
“皇上,民之本在农,不在商。百姓逐利,必忘本业。若人人都去开厂、经商、逐利,谁还种地?谁还纳粮?国本动摇,后患无穷!”
李鸿章当即站出来反驳。
他一生办洋务,最懂工商之利。
“翁大人,此言差矣。西洋英、法、德、美,皆是商民富足,国家方能强大。我大清连年赔款,国库空虚,只靠农桑赋税,如何填得上窟窿?如何养兵?如何御敌?不兴工商,必亡无疑!”
两人在金銮殿上,吵得面红耳赤,互不相让。
满朝文武,有的点头,有的反对,一片嘈杂。
光绪帝坐在御座上,听得清楚,看得明白。
他一拍御案,语气坚定:
“不必再争。依李鸿章议,兴工商,劝实业,利国利民,就此推行!”
经济的火种,就此播下。
可这火种,太小,太弱,风一吹就摇,雨一浇就灭。
三、文化:废除八股的雷
七月,骄阳似火。
江南贡院,青砖黛瓦,号舍林立,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每三年一次的乡试,即将开考。
成千上万的考生,背着考篮,装着笔墨纸砚、干粮水囊,早早等候在贡院门外。他们读了十几年、几十年的书,背了一辈子八股文,从《大学》《中庸》《论语》《孟子》,到朱熹集注,一字一句,烂熟于心。
对他们而言,八股,是命,是前途,是一切。
可就在开考前一刻,朝廷快马送来一纸诏令。
官员当众宣读:
“奉皇上旨意:废除八股取士,改革科举制度,今后考试,一律改试策论,考时务、考西学、考强国之策!”
一句话,如同晴天霹雳。
全场死寂。
随即,爆发出绝望的哭喊。
一个头发花白、年过五旬的老秀才,当场瘫坐在地,放声大哭。他考了三十年,考了十几次,从黑发考到白发,就指望靠八股博一个功名,光宗耀祖。
可如今,八股废了。
他一辈子的功夫,全白费了。
“天啊……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他把考篮狠狠摔在地上,笔墨、纸张、干粮,撒了一地,凌乱不堪。
周围的考生,有的哭,有的骂,有的发呆,有的绝望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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