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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立在阶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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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做梦也想不到,那群手无寸铁的书生,竟敢谋划如此惊天逆案。

“好一群乱党!好一群胆大包天的逆贼!”

荣禄一刻不敢耽搁,当即备上快马,连夜赶赴颐和园,叩见慈禧。

八月初六,凌晨,天尚未亮,夜色如墨。

慈禧太后一身盛装,带着全副侍卫、太监、宫女,仪仗森严,气势汹汹,直接闯入光绪帝的寝宫。

光绪帝还未梳洗,穿着睡衣,睡眼惺忪,一见这阵仗,脸色瞬间惨白。

慈禧手里紧紧捏着荣禄送来的密报,进门便劈头盖脸,厉声怒骂,声音尖锐得刺破寂静:

“载湉!你这个不孝不仁的东西!我一手把你扶上皇位,待你不薄,你竟敢勾结乱党,谋逆弑后,你还有半点良心吗?”

光绪帝浑身瑟瑟发抖,嘴唇哆嗦:“太后,儿臣没有……儿臣绝无此心……”

“没有?”慈禧冷笑一声,将密报狠狠甩在他脸上,纸片纷飞,“康有为、谭嗣同密谋围颐和园,杀荣禄,废旧制,你敢说你一无所知?敢说你没有默许?”

光绪帝捡起纸片,只看了一眼,便浑身冰凉,眼前发黑。

一切,都完了。

变法完了。

新政完了。

他这个皇帝,也完了。

当天,慈禧以“皇帝病重,不能理事”为由,颁下懿旨,重新临朝训政。

一纸令下,乾坤倒转。

她下的第一道懿旨,便是:捉拿康有为、梁启超、谭嗣同等维新乱党,无论首从,一律严拿,就地正法。

风暴,席卷北京城。

消息传到南海会馆时,康有为正在整理书稿,桌上摊着《大同书》手稿,墨迹未干。

梁启超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惨白:“先生,快走!太后下旨抓我们了,缇骑已经在路上了!”

康有为看着倾注多年心血的手稿,舍不得放手。

梁启超一把夺过,塞进他怀里:“命都没了,还要书稿做什么?留着命,才能继续做事!”

他不由分说,拉着康有为,从后院小门仓皇逃出,一路直奔天津码头。

日本友人早已备好船只,等候多时。

两人登船,离岸而去,亡命海外,开始了漫长的流亡生涯。

而谭嗣同,始终没有走。

梁启超曾数次返回,苦劝他一同逃离:“复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一死,于事无补,只有活着,才能继续为国家奔走!”

谭嗣同只是平静地笑了笑,笑得苍凉,又悲壮。

“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今日中国,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此国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请自嗣同始。”

他不逃,不躲,不藏。

他把自己的书稿、诗文、信札一一整理妥当,整齐码在桌上,然后端坐院中,静静等待官兵上门。

八月初九,缇骑围堵南海会馆。

谭嗣同束手就擒,神色从容。

同日被捕的,还有杨锐、刘光第、林旭、杨深秀、康广仁,六人一同被押入刑部大牢。

狱卒们都知道,这六人是“维新党”,是太后亲口定下的“乱臣贼子”。有人对他们恶语相向,打骂羞辱,骂他们祸国殃民;也有人,默默在深夜送来一碗清水、一块粗粮馒头——他们心里清楚,这些人,不是奸臣,不是逆贼,只是想让这个国家变好一点,只是想让百姓活得像样一点。

牢狱阴暗潮湿,霉味刺鼻,铁链冰冷。

可谭嗣同反倒平静了。

他拾起地上的碎炭,在冰冷的墙壁上,写下那首流传千古的绝命诗:

望门投止思张俭,

忍死须臾待杜根。

我自横刀向天笑,

去留肝胆两昆仑。

字迹遒劲,力透墙壁,没有半分怯懦,没有半分悔意。

刘光第性情刚直,是传统儒者,一身正气。他每日在牢中默诵《正气歌》,声音清朗,穿透牢房。他对谭嗣同说:“复生,我辈虽死,却能以血醒世,警醒后人,值得。”

林旭年仅二十四岁,是六人中最年轻的,才华横溢,意气风发。他偶尔想起家中新婚不久的妻子,会默默垂泪,但眼泪一擦,便又挺直腰板:“能为变法死,为国家死,不算辱没门楣。”

杨锐沉稳,杨深秀耿直,康广仁虽为康有为胞弟,却也是一腔热血,一心报国。

六个人,在牢中,没有互相埋怨,没有恐惧失态,只待一死。

八月十三,秋阳刺眼,天高气爽。

六君子被押出大牢,囚车驶向菜市口。

沿途街巷,挤满了百姓。

有人扔烂菜叶、臭鸡蛋,骂他们是乱党;

有人默默垂泪,跪地相送,喊一声“冤枉”;

更多的人,只是麻木地站着,看热闹,看杀头。

囚车停下,刑场设毕。

谭嗣同被押到最前。

他抬起头,望向黑压压的人群,望向灰蒙蒙的天空,突然放声大笑,笑声豪迈,苍凉,直冲云霄。

“有心杀贼,无力回天!

死得其所,快哉——快哉!”

刽子手高举鬼头刀。

刀光一闪。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脚下青石板,刺眼,夺目,悲壮。

六君子,从容就义。

当日,菜市口血流遍地。

人群之中,一个身形瘦削的年轻男子,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咬出鲜血,渗过嘴角,滴在衣襟上。

他叫吴樾。

怀里,揣着一把早已磨得锋利的匕首,原本是要伺机刺杀荣禄,为维新派报仇。

此刻,他紧紧攥着匕首,指节发白。

谭嗣同那一句“无力回天”,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他心上。

他忽然明白:靠皇上,靠改良,靠上书,靠说理,根本救不了中国。

这个朝廷,已经烂透了。

菜市口的血迹,没过几天,就被雨水冲刷干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京城之内,维新气息一扫而空。

守旧大臣弹冠相庆,怀塔布官复原职,旗人们重新领回了铁杆庄稼,私塾里的孩子,又重新捧起八股文,摇头晃脑,之乎者也。

颐和园里,丝竹之声再起,戏台上唱着《长生殿》,霓裳羽衣,歌舞升平。

李莲英躬身赔笑:“老佛爷圣明,略一出手,便平定乱党,安安稳稳。”

慈禧淡淡一笑,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她以为,杀六个人,废一场变法,就能堵住天下人之口,就能让大清重回旧轨,就能千秋万代。

她不知道,菜市口的血,没有白流。

在南方,在海外,在市井,在军营,在学堂,火种没有熄灭。

梁启超在日本横滨,创办《清议报》,连载谭嗣同《仁学》,字字泣血,反思改良之败;

孙中山在檀香山,在华侨中奔走演讲,直言:“改良之路已死,唯有革命,方能救中国”;

上海商务印书馆,偷偷翻印《天演论》,“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八个字,悄悄刻进年轻人的心底;

无数像吴樾一样的青年,亲眼目睹了这场流血,亲眼看到了朝廷的腐朽与残忍。

他们不再信君恩,不再信改良,不再信上书能改变一切。

他们心里,埋下了另一条路——革命,铁血,推翻,重建。

菜市口的血腥味,散了,又钻进了千万人心里。

颐和园的戏台唱得再热闹,也盖不住天下即将崩塌的闷响。

慈禧以为,她扑灭了一场小火。

她不知道,她亲手点燃的,是一场终将烧毁整个王朝的,燎原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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