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中法战争(2/2)
他给江南制造总局发了封电报,让他们赶紧造速射炮,口径一百五十毫米,能跟日本的 “吉野号” 抗衡。可回电说 “经费不足,钢料不够”,连造炮的机器都快锈了。
那天,奕譞来海军衙门,手里拿着慈禧的懿旨,要再挪一百万两海军经费,给颐和园的铜牛镀金。李鸿章看着懿旨上的朱印,忽然觉得,这北洋水师像头被捆住的狮子,再厉害,也挣脱不了缰绳。
他想起镇南关的冯子材,想起马江的魏瀚,想起威海卫的邓世昌。他们都在拼命,可朝廷的钱,却在往颐和园流。这海军建设,到底是为了守海疆,还是为了给太后撑脸面?
账本被风吹得哗哗响,像在哭。李鸿章合上账本,对盛宣怀说:“告诉丁汝昌,让他们再撑几年,等朝廷有钱了,咱们再买新船。”
可他心里清楚,这是骗自己。日本的舰队像饿狼一样盯着黄海,而北洋水师的铁甲舰,正在刘公岛的港里,慢慢生锈。
八、黄海的预兆(光绪十九年?秋)
朝鲜仁川港,北洋水师的 “济远号” 和 “广乙号” 正准备返航。管带方伯谦站在甲板上,看着日本的 “浪速号” 巡洋舰在港外游弋,炮口对着他们。
“管带,日本人的舰队又来了三艘,怕是要找茬。” 大副跑上来,声音发抖。
方伯谦摸了摸口袋里的银票 —— 是刚从朝鲜商人那里拿的,让他 “别惹日本人”。他挥挥手:“开船,回威海卫,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济远号” 刚出港,“浪速号” 就开炮了。炮弹落在船尾,炸起的水柱溅了方伯谦一身。他吓得钻进船舱,喊着 “快逃”,连 “广乙号” 都不管了。
“广乙号” 的管带林国祥没逃。他指挥军舰撞
八、黄海的预兆(光绪十九年?秋)
朝鲜仁川港的浪头比威海卫急。方伯谦缩在 “济远号” 的指挥舱里,听着甲板上的炮声发颤。日本 “浪速号” 的炮弹擦着烟囱飞过,把桅杆上的龙旗炸成了布条。
“管带,‘广乙号’被围住了!” 大副撞开舱门,脸上全是黑灰,“林管带让咱们支援!”
方伯谦抓起望远镜,看见 “广乙号” 像条受伤的鱼,在三艘日本军舰中间打转。林国祥正站在炮位上,亲自填装炮弹,炮弹打在 “浪速号” 的甲板上,却没炸 —— 又是江南制造总局的哑弹。
“开炮!给我打!” 方伯谦扯着嗓子喊,可手指却在发抖。“济远号” 的主炮响了,炮弹却偏了,落在海里,只溅起个小水花。
“管带,日本人的炮弹打过来了!” 了望哨尖叫。方伯谦抬头,看见颗炮弹拖着黑烟直奔指挥舱,他吓得扑在地上,舱门被炸开个大洞,木屑溅了他一脸。
“快撤!回威海卫!” 他连滚带爬地吼。“济远号” 掉转船头,烟囱里喷出的黑烟像条断了的尾巴,把 “广乙号” 孤零零地丢在仁川港。
林国祥看着 “济远号” 逃走的背影,咬碎了牙。他让水兵们把炸药搬上甲板:“撞沉‘浪速号’!”“广乙号” 像头疯牛,朝着日本军舰冲过去,却被鱼雷拦腰炸断。林国祥掉进海里时,手里还攥着半截国旗。
消息传到威海卫,邓世昌把 “济远号” 的航泊日志摔在丁汝昌面前。日志上写着 “击伤敌舰数艘,我军从容返航”,墨迹还没干。
“方伯谦撒谎!” 邓世昌的拳头砸在桌子上,“‘广乙号’全舰覆没,他却说是‘从容返航’!军门,得参他!”
丁汝昌叹了口气。方伯谦是李鸿章的人,参他等于打李鸿章的脸。“先压下来吧,” 他揉着眉心,“现在正是朝廷用人的时候,别闹得太僵。”
邓世昌气红了眼。他跑到 “致远号” 的甲板上,对着大海喊:“这样的水师,怎么守海疆?!” 海风掀起他的制服,露出里面的补丁 —— 那是去年演习时被炮弹碎片划破的,他一直没换。
夜里,他给魏瀚写了封信,让福州船政局赶紧造速射炮,“哪怕少造一艘船,也要把炮赶出来”。信的最后,他写:“黄海的浪,越来越急了。”
九、英国船厂的较量(光绪二十年?春)
英国阿姆斯特朗造船厂的船坞里,中日两国的代表正盯着同一艘巡洋舰。那是艘航速二十三节的新式巡洋舰,配备十二门速射炮,比北洋水师的 “致远号” 还先进。
“我们出一百万英镑!” 日本代表伊藤博文的翻译喊着,手里的支票晃得人眼晕。他们刚从天皇那里拿到密令,“不惜一切代价买下这艘船”。
中国代表是李鸿章的侄子李经方,他急得满头汗。海军衙门只给了八十万英镑,还说 “能砍价就砍,不行就买艘旧的”。
“我们加十万!” 李经方咬着牙喊。他知道,这艘船要是被日本买去,黄海就再无宁日。
伊藤博文笑了,慢条斯理地加价:“一百二十万。”
李经方的脸白了。他给李鸿章发了封急电,可回电只有四个字:“不必争了。” 原来,颐和园要修新的戏台,又从海军经费里挪走了二十万。
眼睁睁看着日本人把船开走时,李经方忽然觉得,这船的烟囱像支烟枪,正吸着中国的血。他不知道,这艘船后来被命名为 “吉野号”,会在黄海战场上,追得 “致远号” 无路可退。
消息传到天津,李鸿章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他看着北洋水师的花名册,邓世昌、刘步蟾、林泰曾…… 都是能打仗的人,可船不如人,炮不如人,怎么打?
他给奕譞写了封信,求他 “再拨点经费,至少把速射炮配上”。可奕譞的回信说:“太后大寿将近,海军的事,先缓缓吧。”
那天,李鸿章站在大沽口的码头上,看着 “定远号” 进港。铁甲舰的甲板上,水兵们正在晾晒被褥,炮口上落着只海鸥。他忽然想起十年前,刚买回这艘船时的意气风发,那时他以为,有了铁甲舰,就能高枕无忧了。
可现在,他只觉得这铁甲舰像座沉不下去的孤岛,四周都是日本舰队的影子。
十、刘公岛的操练(光绪二十年?夏)
威海卫的太阳把甲板晒得滚烫。邓世昌光着膀子,带着水兵们练炮术。没有实弹,他们就用木头炮弹,对着远处的小岛瞄准。
“左偏三度!” 邓世昌吼着,手里的指挥旗挥得像团火。炮手们满头大汗,把炮身摇得咯吱响 —— 这炮是江南制造总局仿造的,齿轮早就磨坏了,瞄准全靠感觉。
“管带,朝廷又送来一批炮弹!” 军需官跑上来,手里的清单皱巴巴的。邓世昌接过来一看,差点晕过去 —— 上面写着 “实心弹三百发,开花弹五十发”。实心弹打不穿铁甲,开花弹还不够一轮齐射。
“这是让我们用石头打仗吗?” 水兵们骂了起来。有个山东兵,爹是渔民,被日本军舰撞翻了船,他攥着拳头喊:“哪怕用鱼叉,我也要捅沉他们的船!”
邓世昌没骂。他让人把实心弹搬到炮位上:“练!就算是石头,也要练出准头!”
他知道,李鸿章在避战,朝廷在观望,可日本舰队已经在朝鲜西海岸集结了。他给丁汝昌写了封血书:“若再不出战,我军锐气尽失,黄海必为敌所据!”
丁汝昌把血书折好,藏在怀里。他去天津见李鸿章,跪在地上求:“中堂,让我们打吧!再等下去,船都锈死了!”
李鸿章踢了他一脚:“糊涂!朝廷不想打仗,你偏要打?把船保住,比什么都强!”
丁汝昌爬起来时,膝盖都磨破了。他看着李鸿章官服上的孔雀翎,忽然觉得,这翎子比铁甲舰的装甲还硬,硬得能挡住所有求战的声音。
回到刘公岛,他把邓世昌的血书烧了。烟飘在威海卫的上空,像根断了的线,连着北洋水师最后的希望。
十一、颐和园的寿宴(光绪二十年?秋)
昆明湖的画舫上,慈禧正接受百官的朝拜。今天是她六十大寿,园子里张灯结彩,戏台上演着《龙凤呈祥》,笙箫管笛闹得人耳朵疼。
“李鸿章呢?让他过来陪朕喝杯酒。” 慈禧端着玉杯,脸上堆着笑。
安德海低声说:“中堂在天津呢,说是北洋水师有点事。”
“能有什么事?” 慈禧放下酒杯,“上个月还说‘海军稳固,可保无虞’,让他放心玩几天。”
她不知道,就在寿宴开席的那一刻,黄海海面上,北洋水师和日本联合舰队的炮弹已经在对射。“定远号” 的主炮炸断了日本 “松岛号” 的桅杆,而 “吉野号” 的速射炮,正对着 “致远号” 的甲板疯狂扫射。
更没人告诉她,邓世昌正站在 “致远号” 的甲板上,喊着 “撞沉‘吉野号’”。军舰冒着浓烟冲向敌舰,却被鱼雷炸沉,他抱着爱犬 “太阳”,沉入黄海的波涛里。
寿宴上,奕譞献上了一艘镀金的铁甲舰模型,说 “祝太后福寿安康,海疆永固”。慈禧笑着接过来,放在案上,和那艘石舫模型并排摆着。
她拿起块寿桃,刚要咬,就见安德海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手里拿着封电报。电报上的字不多,却像冰锥扎进她眼里:“黄海海战,我军失利,‘致远’‘经远’等舰沉没。”
慈禧手里的寿桃掉在地上,滚到石舫模型旁边。她忽然觉得,这镀金的模型和木头的石舫,都像沉在水里的船,泡得发涨,却浮不起来。
远处的戏台还在唱,“龙凤呈祥” 的调子飘过来,却像哀乐,缠在昆明湖的水汽里,散不去。
十二、威海卫的残阳(光绪二十一年?春)
刘公岛的炮台上,丁汝昌望着远处的日本舰队。北洋水师的军舰只剩下 “定远号”“镇远号” 和几艘炮舰,像群受伤的野兽,困在港里。
“军门,日本人劝降了。” 刘步蟾递过来劝降书,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却透着得意,“他们说,只要您投降,保弟兄们性命。”
丁汝昌把劝降书撕了:“告诉他们,我丁汝昌生是大清的人,死是大清的鬼!”
可他心里清楚,已经撑不下去了。弹药早就打光了,粮食也快没了,岛上的百姓开始抢粮,士兵们的士气像漏了气的气球。
夜里,他登上 “定远号”。铁甲舰的甲板上,水兵们在烧书信,火光映着他们的脸。有个广东兵,儿子刚满月,他把家书塞进嘴里,嚼着哭:“对不起娃啊……”
丁汝昌摸了摸主炮的炮管,上面还有黄海海战的弹痕。他想起邓世昌,想起林国祥,想起那些沉在海底的弟兄。他们用命换来的海军,就要这样没了吗?
他给李鸿章写了最后一封信,说 “臣已尽力,未能保住军舰,唯有以死谢罪”。然后,他饮下了毒药。
刘公岛陷落那天,日本兵登上 “镇远号”,把龙旗扯下来,换上了太阳旗。有个老水兵躲在舱底,看着他们把主炮上的铜件拆下来当战利品,哭得像个孩子。
消息传到北京,李鸿章正在签《马关条约》。他的手在发抖,笔尖在 “割让台湾” 几个字上悬了很久,最终还是落了下去。墨迹晕开,像朵血花,开在黄海的波涛里。
只有福州船政局的魏瀚,还在造 “平远号” 的姊妹舰。船坞里的钢水红得发亮,他对学徒们说:“别停下,咱们还得造,造一艘打不沉的船,造一支不会败的海军。”
夕阳落在船坞的烟囱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像条没沉的船,在等待着下一个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