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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3章 红围巾的冬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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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颖,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朋友。”

“别肉麻了。”

“真的。你知道吗,如果去年没有你,我可能真的就辞职了,然后就回安城了,然后就随便找个人嫁了,然后就——”

“别然后了,”我打断她,“没有如果。你现在好好的,就够了。”

“嗯。”她回了一个字,然后又发了一条,“明年这个时候,我要考过bA的第一门课。”

“我记住了。”

“你记住了,我就必须做到了。”她发了一个坏笑的表情。

我笑了笑,关了手机,翻了个身,睡了。

春节后,李恬从安城回来了。

她带了一大包安城的特产,什么腊肉、香肠、红薯粉条,塞了我满满一冰箱。

“我妈非要我带这么多,”她一边往冰箱里塞一边说,“我说你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她说那就慢慢吃。”

“阿姨身体怎么样?”

“还行,就是老毛病,血压高。”她关上冰箱门,叹了口气,“她其实挺想我的,但不好意思说。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好久,我车都开出去老远了,回头看她还站在那儿。”

“那你多回去看看她。”

“嗯。”她点头,“今年五一我回去。”

她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突然说:“田颖,张建国又给我发消息了。”

我的眉头皱起来:“又发了?”

“嗯,春节发的。他说他相亲了,找了个比他小八岁的姑娘,说那个姑娘很懂事、很温柔、很会照顾人。”她抬起头看着我,嘴角带着一丝笑,“你说他这是什么意思?炫耀?还是想让我吃醋?”

“你吃醋了吗?”

“没有。”她摇头,很坚决,“我就是觉得好笑。他说那个姑娘‘懂事’——你知道吗,‘懂事’这两个字,现在对我来说,就是一个雷。谁跟我说这两个字,我就觉得他在骂我。”

“那你回他了吗?”

“回了。”她把手机翻过来给我看。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祝你们幸福。”

“就这样?”

“就这样。”她把手机收起来,“有些话,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

我看着她的侧脸,突然觉得她跟去年那个坐在我家门口、冻得嘴唇发紫的李恬不一样了。不是外表变了,是眼睛里有了东西。去年她的眼睛是散的,像一汪没有岸的水,东流西淌。现在她的眼睛是聚的,像一盏灯,有了方向。

“走吧,”她站起来,“请你吃火锅。”

“又吃火锅?”

“对,我要把去年没吃的那份补回来。”

我们去了那家重庆火锅店,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鸳鸯锅。李恬涮了一片毛肚,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突然说:“田颖,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我报了一个bA的考前辅导班,下周末开始上课。”

“这么快?”

“嗯,我想过了。”她放下筷子,“我不想再等了。我等了太久了。等一个人来爱我,等一个人来给我一个家,等一个人来告诉我‘你很好’。我现在不想等了,我自己给自己。”

我看着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高兴,不是感动,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个看着孩子学走路的大人,看着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迈出第一步,心里又担心又骄傲。

“那你的cpA呢?”

“继续考啊。”她笑了,“我又不是只能做一件事。cpA、bA、瑜伽、烘焙,我都要。我要把我的时间填满,填到没有地方放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

“你不怕累吗?”

“累?”她想了想,“累比疼好。”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说得好。累比疼好。”

我们碰了一下杯,这次是酸梅汤,不是酒。

三月的江城,春天来得迟,但终于来了。

李恬的bA辅导班开始了,每周六全天上课。她每天早上七点出门,坐一个小时的地铁去上课,下午五点多才回来。回来之后还要看书、做题,经常熬到十一二点。

“你现在比我上班还忙。”我跟她开玩笑。

“可不是嘛,”她在电话那头打哈欠,“但我觉得挺充实的。你知道吗,上课的时候我旁边坐了个小姑娘,才二十四,刚工作两年,问我‘姐姐你为什么要考bA’。我说‘因为我想进步’,她说‘你好励志啊’。”

“然后呢?”

“然后我就觉得,我好像也没那么老。”她笑了,“田颖,你知道吗,我以前总觉得三十多岁是个坎,过了这个坎就什么都晚了。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三十多岁怎么了?三十多岁还有好几十年呢,够我做好多事了。”

“你想做什么事?”

“我想——”她想了想,“我想当财务总监。不是我们公司的那种,是那种能说得上话的、能参与决策的。我想让那些说‘女人就该在家待着’的人看看,女人也可以在职场里站得很高。”

“那你得加油。”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坚定,“我会的。”

四月的一个周末,李恬约我去逛街。

我们在商场里逛了一圈,她买了两条裙子、一双鞋、一套护肤品。逛累了,坐在咖啡厅里喝咖啡。

“田颖,我最近在想一件事。”她搅着杯子里的拿铁。

“什么事?”

“我在想,我是不是应该搬家?”

“搬家?为什么?”

“因为我们小区离张建国太近了。”她抬起头看着我,“我上个月在超市碰见他了,跟那个比他小八岁的姑娘。两个人推着购物车,有说有笑的。我当时没什么感觉,就是觉得有点尴尬。但后来我想了想,我不能老是这样,万一哪天又在小区门口碰见了呢?多膈应。”

“你想搬哪儿去?”

“我想搬到公司附近,这样上下班也方便,不用每天坐四十分钟地铁。”

“房租呢?”

“我算过了,跟我现在的房租差不多。就是我那房子还没到期,得转租出去。”

“你想好了?”

“想好了。”她点头,“我想换个环境。不是逃避,就是想重新开始。一个没有张建国的痕迹的地方。你知道的,我们那个小区,到处都是他的影子——超市、水果店、米粉店、那条他每次送我回家的路。我不想每次走那些路的时候,脑子里都是他。”

“那就搬。”我说。

“你不觉得我太较真了吗?”

“不觉得。”我摇头,“你觉得需要,就去做。”

她看着我,笑了。

“田颖,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不拦我。”

“那是因为我知道,拦也拦不住。”

她哈哈大笑,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五月初,李恬搬了家。

新房子在城东,离她公司走路只要十分钟。一居室,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阳台上摆了两盆绿萝,客厅的墙上挂了一幅她自己画的画——一片海,很蓝的海,海面上有一艘小船。

“我画的,”她指着那幅画,有点不好意思,“画得不好,但我想挂上。”

“挺好的。”我说,“为什么画海?”

“因为我没见过海。”她歪着头,“我打算今年夏天去一趟海边。一个人去。”

“一个人?”

“嗯,一个人。”她点头,“我想试试一个人旅行是什么感觉。”

“你不怕孤单吗?”

“怕。”她老实地说,“但我更怕一辈子都不敢一个人。”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变了。不是一天变的,是一点一点变的,像一棵树,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慢慢地长出了新枝。

“去吧,”我说,“去了给我发照片。”

“好。”她笑得眉眼弯弯,“我给你寄明信片。”

六月,李恬的bA辅导班结束了第一阶段的课程。她考了一次模拟测试,成绩在班里排中上。

“老师说我能考上,”她兴奋地跟我说,“只要我再加把劲。”

“那就加把劲。”

“嗯,我准备报第二阶段的强化班。”她顿了顿,“就是学费有点贵。”

“多少钱?”

“两万八。”

我愣了一下:“这么贵?”

“嗯,但我觉得值得。”她的声音很坚定,“田颖,我想过了,这可能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正儿八经地学习了。我不想留遗憾。”

“那你就报。钱的事,不够的话我这儿有。”

“不用,我自己攒了。”她笑了,“我又不是那种需要别人养的人。”

我也笑了。

七月,江城的夏天热得像火炉。李恬的加班少了,但学习的时间更长了。她每天下班后去图书馆看书,看到九点多才回家。周末上一整天课,回来还要做作业。

“我觉得我回到了高三。”她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堆满书的书桌。

拼了。我注意到有一条评论,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人发的,只有两个字——

“保重。”

李恬回了一个笑脸。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评论是张建国发的。

“他又加你微信了?”我问她。

“没有,我们之前没删。我一直没删他。”李恬的语气很平静,“我觉得没必要删。删了显得我还放不下似的。”

“那他为什么给你评论?”

“不知道。”她耸了耸肩,“可能刷到了吧。我管他呢,我过我的日子。”

“你不觉得膈应?”

“一开始有点,”她说,“但后来想想,他爱评论就评论呗,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为他活的。”

我看着她的表情,确认她是真的不在意了,才放下心来。

八月,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我正在家里看电视,李恬突然给我打电话。她的声音很急,带着哭腔。

“田颖,我爸住院了。”

“什么?”

“心脏病,突发。”她的声音在发抖,“我妈刚给我打电话,说现在在抢救。”

“你别急,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家。我现在就往车站赶。”

“你等一下,我送你。”

我挂了电话,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跑。到楼下的时候,李恬已经在小区门口等着了,手里拎着一个包,眼睛红红的。

“走,我送你去车站。”

“谢谢你,田颖。”她的声音在发抖。

“别说话了,走。”

我开车送她去车站,一路上她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攥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像是在查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到了车站,我帮她买了最近的一班车票。检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田颖,我爸会不会——”

“不会的。”我握住她的手,“你爸身体那么好,一定会没事的。”

她点了点头,转身进了站。

我在车站站了很久,看着她消失在人群中。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李恬其实比我想象的要坚强。她可以在感情里哭,可以在生活里哭,但在大事面前,她从来不哭。

第二天早上,李恬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我爸脱离危险了。做了支架手术,医生说恢复得好的话,过两周就能出院。”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回了一条:“太好了。你好好照顾他,别急着回来。”

“嗯。”她回了一个字,然后又发了一条,“田颖,你知道吗,我爸醒过来之后,第一句话是——‘恬恬,你别担心,爸没事。’第二句话是——‘你别一个人扛着,找个好的人,陪你一起。’”

我的鼻子酸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爸,我自己能扛。’”她发了一个笑脸,“然后我爸就笑了,说‘跟你妈一个样’。”

我看着屏幕,突然觉得眼睛有点热。

八月底,李恬从安城回来了。

她瘦了一圈,但精神还好。她说她爸恢复得不错,已经能下床走动了。她妈的身体也比之前好了一些,大概是看到老伴没事,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田颖,我想跟你说一件事。”她坐在我家沙发上,抱着一个抱枕。

“什么事?”

“我想把安城的房子卖了。”

“什么?”

“我妈身体不好,我爸刚做了手术,我不想让他们在安城待着了。”她的表情很认真,“我想在江城买套房子,把他们接过来。这样我能照顾他们,他们也离我近一点。”

“你想好了?”

“想好了。”她点头,“安城的房子不大,卖了也不值多少钱,但在江城付个首付应该够了。剩下的我慢慢还。”

“那你自己的房子呢?”

“我现在的房子是租的,我打算退了。”她顿了顿,“我想买一套两居室的,够我们三个人住就行。”

“贷款你一个人扛?”

“嗯,我现在工资虽然不高,但加上年底奖金,应该能撑得住。等我bA考上了,出来换个工作,工资肯定比现在高。”

“你计划得倒挺远。”

“当然,”她笑了,“我可不是那个只会谈恋爱的小姑娘了。”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真的长大了。不是年龄上的长大,是那种从骨子里长出来的成熟。

“行,”我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我说。”

“放心吧,”她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不会跟你客气的。”

九月,李恬开始看房子。

每个周末,她都约中介去看房,城东、城南、城西,看了十几套,不是太贵就是太旧,要么就是离医院太远。

“我看了这么多套,就没一套合适的。”她在电话里叹气。

“别急,慢慢看。”

“我知道,但我爸下个月就出院了,我想在他出院之前把房子定下来。”

“那你也别急,买房子是大事,不能凑合。”

“嗯,你说得对。”

又过了一周,她终于看中了一套。城南的一个老小区,两居室,七十多平,总价不高,离她公司坐公交半小时,离三甲医院走路十五分钟。房子有点旧,但采光好,朝南,阳台上能晒到太阳。

“就是它了。”她站在阳台上,张开双臂,“我爸可以在阳台上晒太阳,我妈可以在楼下的小花园里遛弯。”

“那就买。”

“嗯。”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睛亮亮的,“田颖,我要有自己的家了。”

“不是自己的家,”我纠正她,“是你们的家。你、你爸、你妈。”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是‘我们’的家。”

十月初,李恬签了购房合同。

首付四十万,她把安城的房子卖了三十五万,又添了五万块积蓄。贷款八十万,二十年,每月还五千多。

“我现在是标准的房奴了。”她笑着说,但笑里带着一种踏实。

“感觉怎么样?”

“感觉——”她想了想,“感觉我终于在做一件对的事了。”

“什么是对的?”

“为自己活,为家人活。”她的声音很轻,“不是为别人活。”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感动,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岸边,看着另一个人从水里爬出来,浑身湿透,但终于踩到了地面。

“李恬,”我说,“你变了。”

“是吗?”她歪着头,“哪儿变了?”

“你以前说话的时候,总是在问别人‘对不对’‘好不好’。现在你不问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不说,我自己都没发现。”

“因为你现在不需要别人告诉你答案了。”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但没哭。

“田颖,你知道吗,你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之一。”

“别煽情了。”我笑着推了她一下。

“真的。”她握住我的手,“如果没有你,我不知道我现在在哪儿。可能还在跟张建国纠缠,可能已经辞职回了安城,可能——”

“没有可能。”我打断她,“你在哪儿,都是你自己选的。我只是在旁边喊了一嗓子。”

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十一月,李恬的爸爸出院了。

李恬回安城把他和妈妈接了过来。李叔叔瘦了很多,但精神还好,说话声音还是那么洪亮。李阿姨比我想象中年轻,头发有点白,但笑起来跟李恬一样有酒窝。

他们来江城的那天,李恬让我去她家吃饭。新家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摆了一束百合花,阳台上挂着一串风铃。

“田颖,这是我爸,我妈。”李恬给他们介绍我,“这就是我常跟你们说的田颖,我最好的朋友。”

“田颖啊,”李阿姨拉着我的手,“恬恬老跟我说你,说你对可好了。谢谢你啊,谢谢你照顾她。”

“阿姨您别客气,我跟李恬是朋友,应该的。”

李叔叔坐在沙发上,看着我,点了点头:“好孩子。”

那顿饭吃了很久。李阿姨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酸辣汤。李恬给她爸夹菜、给她妈盛汤,忙前忙后的,像一只忙碌的小蜜蜂。

吃完饭,李恬送我到楼下。十一月的江城,又冷了,风里已经有了冬天的味道。

“田颖,”她站在单元门口,裹着那条红围巾,“谢谢你。”

“你今天说了好多遍了。”

“但我还是要说。”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谢谢你陪我走过那段路。”

“哪段路?”

“就是从笼子里飞出来的那段路。”

我笑了:“那不是你自己飞出来的吗?”

“我自己飞不出来。”她摇头,“没有你,我可能连笼子的门都找不到。”

“那现在呢?”

“现在——”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现在我知道门在哪儿了。以后不管再进什么笼子,我都能自己出来。”

“你还会再进笼子吗?”

“不会了。”她摇头,很坚决,“我再也不会进任何人的笼子了。我要自己造一个房子,想开窗就开窗,想关门就关门。”

我看着她的侧脸,月光落在她的红围巾上,红和白,暖与冷,像一幅画。

“回去吧,”我说,“外面冷。”

“嗯。”她点头,“你也早点回去。”

我转身走了几步,她突然叫住我。

“田颖!”

“嗯?”

“你说,明年这个时候,我会不会已经考上bA了?”

“会的。”

“你怎么这么肯定?”

“因为你值得。”

她站在月光下,裹着红围巾,笑得很用力,酒窝很深。

我转过身,往前走,风从后面吹过来,凉飕飕的。但我的脖子很暖——我也围着一条红围巾,跟她那条一样的,针脚歪歪扭扭的,但很暖。

十二月的江城,又下雪了。

今年的雪比去年大,铺天盖地的,像有人在天空撒棉花。李恬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田颖,下雪了!出来看雪!”

我裹着棉袄下楼,看见她站在小区的花园里,仰着头,雪花落在她的脸上、头发上、红围巾上。

“好看吗?”她张开双臂,在原地转了一圈。

“好看。”

“你知道吗,去年的这个时候,我还在想张建国。想他为什么不回我消息,想他是不是生气了,想我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她停下脚步,看着我,“今年我什么都不想了。我只想看雪。”

“那就看。”

她笑了,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慢慢融化。

“田颖,你说,人是不是一定要经历一些不好的事,才能变成更好的人?”

“不一定。”我说,“但如果你已经经历了,就别让那些事白经历。”

“我没让它们白经历。”她把手缩回口袋里,“你知道吗,我现在回想起来,其实我应该感谢张建国。”

“感谢他?”

“嗯,感谢他让我知道,有些人的‘好’,是带引号的。”她歪着头,“也感谢他让我知道,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她想了想,“我想要一个把我当人看的人。不是附属品,不是战利品,不是别人眼中的‘好女人’。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脾气、有想法、有自己的路要走的人。”

“会遇到的。”

“我也觉得。”她笑了,“但不急。我现在先把自己过好。”

我们站在雪地里,站了很久。雪越下越大,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白。

“走吧,”她说,“请你吃火锅。”

“又吃火锅?”

“对,这是我们的传统。”她挽着我的胳膊,“每年下雪的时候,就要吃火锅。”

“什么时候有的传统?”

“现在有的。”她笑得眉眼弯弯。

我们踩着雪,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身后留下一串脚印,深深浅浅的,像一段一段的路。

火锅店里热气腾腾的,红汤在锅里翻滚着,白汤冒着细细的泡。李恬涮了一片毛肚,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突然说——

“田颖,你知道吗,我现在觉得,单身其实挺好的。”

“怎么突然说这个?”

“因为我终于有时间做自己想做的事了。”她掰着手指头数,“学习、健身、烘焙、看展、旅行——我有好多事想做,根本没时间谈恋爱。”

“那就不谈。”

“嗯,不谈。”她点头,“等我bA考上了,换了工作,买了房子,稳定下来了,再说。”

“那时候你就三十四了。”

“三十四怎么了?”她瞪了我一眼,“三十四就不能谈恋爱了?”

“能能能。”我笑着摆手。

“再说了,”她夹了一片牛肉放进锅里,“三十四岁的我,肯定比现在的我更好。到时候追我的人,排着队呢。”

“你想得美。”

“那是。”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我们笑了,笑得很开心。

吃完火锅,我们走出店门,雪已经停了。地上铺着白白的雪,路灯照在上面,亮晶晶的,像铺了一层碎银子。

“田颖,”李恬突然说,“我明年一定要去一趟海边。”

“去吧。”

“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想了想:“看情况吧。”

“什么叫看情况?你就说去不去。”

“去去去。”我笑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她伸出手,“拉钩。”

“多大了还拉钩?”

“拉不拉?”

我伸出手,跟她拉了一下。她的手很暖,像她的红围巾一样暖。

“一百年不许变。”她说。

“好,一百年不许变。”

她笑了,酒窝很深,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我们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风不大,但冷,我把脸缩进围巾里,只露出两只眼睛。

“田颖。”

“嗯?”

“明年这个时候,我们再来吃火锅。”

“好。”

“后年也来。”

“好。”

“大后年也来。”

“好。”

“每年都来。”

“好。”

她笑了,笑得很轻,像雪花落在窗台上。

我走在她的旁边,看着她的红围巾在风里飘,像一团火,在白色的冬天里,烧得热烈。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

后来的日子,李恬真的做到了她说的每一件事。

她考上了bA,笔试成绩超出分数线二十多分。面试那天,她穿了一件白衬衫,扎了一个马尾辫,站在考场外面,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出来的时候,她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我觉得还行。”

“那就肯定行。”我回。

成绩出来的那天,她请我吃了一顿大餐。不是火锅,是一家西餐厅,有牛排、有红酒、有蜡烛。她坐在对面,举起酒杯,说——

“田颖,敬你。”

“敬我什么?”

“敬你陪我走过最黑的那段路。”

“那段路不黑,”我碰了一下她的杯子,“你的红围巾亮着呢。”

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换了工作,去了一家规模更大的公司做财务经理。工资翻了一倍,办公室在三十二楼,窗外能看到整个江城的天际线。

入职那天,她给我发了一张自拍——站在落地窗前,穿着职业装,头发盘起来,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环。她笑得很自信,眼睛里有光。

“田颖,你看,我现在能看到整个城市了。”

“好看吗?”

“好看。”她说,“但最好看的,是我自己。”

我笑了,笑得眼眶都热了。

她在新公司干得很好,老板赏识她,同事喜欢她,下属服她。她说她现在说话的时候,没有人会打断她,没有人会说“你一个女人懂什么”。她说她终于站在了一个可以说话的地方。

她买了车,一辆小小的白色轿车。她说以后可以开车带她爸妈去郊游,去爬山,去看花。她说她妈腿脚不好,不能走太远的路,但坐车还行。她说她爸喜欢钓鱼,她准备买一套渔具,周末带他去江边。

她真的去了海边。

那年夏天,她请了五天假,一个人坐火车去了厦门。住在曾厝垵的一家小民宿里,每天早上去海边跑步,下午去鼓浪屿闲逛,晚上在沙滩上坐着听海浪。

她给我寄了一张明信片,上面写着——

“田颖,我终于看到海了。很大,很蓝,很自由。你也要来看看。”

明信片的背面,是她站在海边的照片,穿着一条白裙子,头发被风吹起来,红围巾系在手腕上。

我把它贴在冰箱上,每次打开冰箱都能看到。

她没有再谈恋爱。不是不想,是没遇到合适的。她说她现在看人的眼光变了,不再看谁对她好,而是看谁把她当人看。

“你知道吗,田颖,”有一次她跟我说,“我现在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以前我觉得,爱情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好。现在我觉得,爱情是两个人互相看见。”

“看见?”

“嗯,看见对方的优点、缺点、脆弱、坚强。不是把自己想象中的人设套在对方身上,而是看见对方真实的样子。然后说——‘我看见你了,我接受你,我尊重你。’”

“那你的那个人呢?”

“还没出现呢。”她笑了,“但我不急。我可以等。等他出现的时候,我已经是最好的我了。”

我看着她的笑容,突然觉得,她真的变了。不是变老了,是变亮了。像一盏灯,以前被什么东西罩着,光透不出来。现在罩子拿掉了,光很亮,很暖,能照亮自己,也能照亮别人。

张建国后来怎么样了,我不知道。李恬没再提过,我也没问过。偶尔听别人说起,说他跟那个比他小八岁的姑娘结了婚,生了个儿子。说他还是那样,在朋友圈里晒好男人的人设,晒老婆做的饭、晒儿子的照片、晒一家人出去玩的视频。

“他过得挺好的。”有一次吃饭的时候,李恬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你怎么知道?”

“刷朋友圈看到的。”她的语气很平静,“他没删我,我也没删他。有时候刷到了,就看看。没什么感觉了。”

“真的没感觉了?”

“真的。”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你知道吗,我现在看他的朋友圈,就像看一个陌生人的生活。跟我没关系了。”

“你不恨他?”

“恨?”她想了想,“不恨了。恨太累了,我不想把精力花在那上面。”

“那你感谢他吗?”

“感谢?”她又想了想,“也不感谢。他给我的那些伤害是真的,我不能假装没发生过。但我不恨了,这就够了。”

她看着我,笑了。

“田颖,你知道吗,我现在最大的愿望,不是找到一个爱我的男人,是让我爸妈身体健康,让我工作顺利,让我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就这些?”

“就这些。”她点头,“我觉得这些就够了。”

“你不觉得这些太平淡了吗?”

“平淡不好吗?”她歪着头,“我以前追求的那些轰轰烈烈的东西,最后都把我伤得很深。现在我觉得,平淡才是真的。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就是最大的幸福。”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老了。不是老了,是成熟了。像一颗果子,经过风吹雨打,终于熟了,甜了,有自己的味道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三十二岁的田颖,行政主管,单身,住在一个不大的房子里,每天上班下班,偶尔跟朋友吃顿饭、逛个街。

我突然想起二十五岁那年的自己,那个站在镜子前、认不出自己的女孩。那时候的我,跟李恬一样,也在一个不值得的人身边,把自己活丢了。

后来我把自己找回来了。花了好几年,一点一点的,像捡碎掉的镜子,一片一片地拼回去。

现在镜子拼好了,虽然上面还有裂纹,但能照见人了。能照见我的脸、我的眼睛、我的笑容。

我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镜子里的人也对我笑了一下。

“田颖,”我对自己说,“你挺好的。”

镜子里的我点了点头,好像在说——

“嗯,挺好的。”

那年的除夕夜,李恬给我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

“田颖,新年快乐。谢谢你陪我走过这两年。这两年我经历了很多,好的坏的都有,但回头看看,好像也没那么糟。我学会了织围巾、学会了做红烧鱼、学会了一个人旅行。我考上了bA、换了工作、买了房子、把爸妈接到了身边。我做了好多以前不敢想的事。但最让我开心的,是我学会了爱自己。以前我觉得,爱自己是一件很自私的事。现在我不这么想了。爱自己不是自私,是自爱。只有自爱的人,才能真的爱别人。所以,新的一年,我要继续爱自己。也要继续爱你。你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一,这句话我再说一遍。好了,不煽情了。新年快乐,明年见。”

我看完这条消息,鼻子酸了,但没哭。

我回了一条——

“新年快乐。明年见。”

窗外的烟花在天空炸开,红的、绿的、紫的,像一朵一朵的花。我站在窗前,裹着那条红围巾,看着烟花一朵一朵地开,一朵一朵地谢。

红围巾很暖。真的很暖。

后来有人问我,什么是爱情?什么是友情?什么是成长?

我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有一个叫李恬的女人,她离过婚,谈过一次失败的恋爱,被一个叫张建国的男人伤过。她在寒冷的冬夜坐在我家门口,冻得嘴唇发紫。她在火锅店里撕碎了一张照片,用打火机点着了。她在雪地里张开双臂,说“今年我什么都不想了,我只想看雪”。

她用了两年的时间,从一个害怕一个人的人,变成了一个能一个人去看海的人。

她用了两年的时间,从一个活在别人眼光里的人,变成了一个活给自己看的人。

她用了两年的时间,从一个笼子里飞出来,找到了自己的天空。

而我,田颖,一个普通的公司主管,只是站在旁边,看着她飞。

不是我在帮她飞,是她自己长出了翅膀。

我只是在她快要落地的时候,喊了一声——

“别怕,你行的。”

然后她就真的行了。

三月的江城,春天终于来了。

李恬在我家阳台上种了一盆栀子花,说等开了花送给我。她说栀子花的花语是“永恒的爱”。

“你相信永恒吗?”她问我。

“不信。”我说。

“我也不信。”她笑了,“但我觉得,有些东西可以很长。比如——”

“比如什么?”

“比如我们的友情。”

我看着她的笑容,突然觉得,春天真的来了。

窗外,阳光正好,风很轻,天很蓝。

李恬站在阳台上,裹着那条红围巾,对着阳光伸了个懒腰。

“田颖,”她说,“今天天气真好。”

“嗯,真好。”

“我们去公园走走吧。”

“好。”

她转过身,看着我,笑了。

酒窝很深,眼睛很亮。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条红围巾,应该能围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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