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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3章 红围巾的冬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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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田颖,今年三十二岁,在盛恒集团做行政主管。说是主管,其实就是个夹在中间受气的角色——上面有副总压着,要拧出点什么东西来才能透气。

我没想到,我人生中最荒唐的一个冬天,是从一条红围巾开始的。

那天下班,我照例走过公司楼下那条种满银杏的步行街。十一月底的江城,风已经带着刀子味儿了,我缩着脖子往地铁站赶,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掏出来一看,是李恬发来的语音,一条接一条,像连珠炮似的。

“田颖,你说我是不是瞎了眼?”

“他居然说我不懂事!我哪儿不懂事了?我给他妈买保健品、给他姐的孩子包红包、周末去他家做饭洗碗,我他妈比亲闺女还亲了吧?”

“算了算了,你别回我了,让我一个人气死算了。”

我没回。不是不想回,是我知道李恬这会儿不需要我说话,她需要的是一个耳朵。我们认识快十年了,她的脾气我太清楚了——越劝越来劲,等她自己把火发完了,第二天又跟没事人一样。

李恬是我在江城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说“朋友”其实不太准确,她更像是我在这座城市里的一面镜子,让我时不时能照见自己。我们在同一栋写字楼上班,她在十二楼的一家贸易公司做财务,我在十五楼。三年前通过一个共同的朋友认识,后来发现住同一个小区,就顺理成章地成了饭搭子、吐槽搭子、互相打气的搭子。

她长得好看,不是那种精雕细琢的好看,是那种让你看了觉得舒服的好看。大眼睛,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说话的时候喜欢歪着头,像个永远长不大的小姑娘。可她偏偏是个离了婚的女人。

这件事在小区里不是秘密,李恬自己也从来不藏着掖着。她跟前夫是大学同学,毕业就结了婚,婚后又过了三年,前夫跟公司的一个实习生搞在了一起。李恬发现的时候,没有哭闹,没有撕扯,只是把离婚协议摆在桌上,说了一句“签字吧”,就再也没回头。

我一直觉得,李恬骨子里是个特别狠的人——不是对别人狠,是对自己狠。她可以面不改色地把自己心里的那团火掐灭,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过日子。可这样的人,往往会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溃不成军。

比如,在感情里。

张建国就是那个让她溃不成军的人。

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是去年春天。那天我和李恬在公司楼下的米粉店吃饭,她一边往碗里加醋一边说:“田颖,我认识了一个人。”

“什么人?”

“朋友介绍的,叫张建国,比我大五岁,自己做点小生意。”

我筷子顿了顿:“离过婚吗?”

“离了,没孩子。”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种我很久没见过的光,“他人挺好的,真的。”

我没说话。李恬看人的眼光一向不准,这一点她自己也知道。但一个离了婚的女人,在一座不算大的城市里,想要重新开始一段感情,需要的不是眼光,是勇气。我不忍心泼她冷水,只是说:“那先处处看,别急着定。”

“我知道。”她笑着点头,酒窝很深,“我又不是小姑娘了。”

可她不知道,在她点头的那个瞬间,我看到了一个小姑娘——一个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了对的人的小姑娘。

后来张建国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李恬说他每天给她发早安晚安,说他记得她不吃香菜,说他会在下雨天绕路来接她下班。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甜蜜,像一个好不容易攒够了钱买糖的孩子,捧着糖不敢吃,怕一吃就没了。

我见过张建国两次。第一次是偶然,在小区门口的超市里,李恬挽着他的胳膊,两个人正对着货架上的酱油讨论什么。我远远地看了一眼——中等个头,微胖,穿着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像个老实人。第二次是李恬生日,她组了个局,叫了几个朋友一起吃饭。张建国坐在她旁边,帮她夹菜、倒水、挡酒,做得滴水不漏。

那顿饭上,有个细节让我记了很久。李恬跟人碰杯的时候,不小心把红酒洒在了裙子上,张建国立刻掏出纸巾蹲下去擦,一边擦一边说:“没事没事,回头我给你买条新的。”他的语气很温柔,温柔得像是排练过的。

散场的时候,我跟李恬走在后面,她喝了点酒,脸有点红,靠在我肩膀上小声说:“田颖,我觉得就是他了。”

“你觉得?”

“嗯,我觉得。”她用力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那时候想说什么来着?好像是“你再想想”,又好像是“别太急”。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你觉得就好。”

人就是这样,明明心里觉得不对劲,却因为怕扫兴、怕伤人、怕自己多管闲事,就把那点不对劲咽回去了。我以为李恬能处理好,她一向能处理好。可我不知道,感情这件事,跟能力没有关系。

真正让我开始不安的,是今年八月。

那天很热,江城像一口蒸笼,连空气都是黏的。我下班后在办公室多待了一会儿,处理完手头的报表,下楼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走到大厅,看见李恬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低着头,手里攥着手机。

“你怎么在这儿?”我走过去,“不是下班了吗?”

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没哭。她就是这样,眼泪永远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落下来。

“田颖,我跟张建国吵架了。”

“怎么了?”

“他让我辞职。”

我愣了一下:“辞职?为什么?”

“他说我的工作太忙了,经常加班,没时间陪他。”李恬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说他养得起我,让我在家歇着,以后结了婚也好照顾家里。”

“你答应了?”

“没有。”她摇头,“我喜欢我的工作,我不想辞职。而且——”她顿了顿,“我们还没结婚呢。”

我没接话。李恬的工作确实忙,财务部嘛,月底年底都是打仗一样。但她喜欢这份工作,她考了cpA,熬了三年才从出纳做到会计,又做到总账会计。她的工位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三十岁之前当上财务经理”,那是她的目标。

“他怎么说?”

“他说我不懂事,说我不为他考虑。”李恬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田颖,我是不是真的不懂事?”

“你懂不懂事我不知道,”我坐到她旁边,“但一个人让你为了他放弃自己,这件事本身就不太对。”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然后她突然笑了一下,说:“走吧,请你吃烤串。”

那天的烤串我们吃了两个小时,她没再提张建国,我也没问。我以为这件事过去了,夫妻吵架嘛,床头吵床尾和。可我忘了,他们还不是夫妻。

后来的日子,李恬找我吃饭的次数越来越少了。偶尔在小区里碰见,她也是匆匆忙忙的,说要去张建国那儿,说他等她吃饭。我注意到她瘦了,下巴尖了,脸上的肉少了,酒窝也没以前深了。

“你是不是减肥呢?”我问她。

“没有,就是最近胃口不太好。”她笑了笑,还是那种小心翼翼的笑。

我没再多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坎要过,我不能替她摔跤,也不能替她爬起来。

十一月最后一个周五,江城的天气突然变冷了,天气预报说要下雪。我裹着羽绒服在公司加班,处理完最后一份合同,抬头一看,已经快九点了。手机上有三条未读消息,都是李恬发的。

“田颖,你下班了吗?”

“我在你家门口。”

“带酒了。”

我赶紧收拾东西,打车往回赶。到家的时候,李恬就坐在我家门口的消防栓旁边,怀里抱着一瓶红酒,身上穿着一件薄呢大衣,冻得嘴唇发紫。

“你是不是有病啊?”我一把把她拽起来,“这么冷的天在外面等,你不会打电话吗?”

“打了,你没接。”她笑着说,牙齿在打颤。

我开了门,把她推进去,翻出毯子裹在她身上,又去厨房煮了姜汤。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忙来忙去,突然说:“田颖,你对我真好。”

“少来这套。”我把姜汤递给她,“说吧,怎么了?”

她捧着碗,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不知道是热气熏的还是别的什么。

“我跟张建国分手了。”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在地上。

“分了?”

“嗯。”她点头,“彻底的。”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

我坐到她对面,等着她往下说。她喝了口姜汤,放下碗,把毯子又往身上裹了裹,像是在裹一层壳。

“其实我早该想明白的,”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有些事情,从一开始就不对。”

她说了很多,断断续续的,像一块被摔碎的镜子,她一片一片地捡起来给我看。

她说张建国追她的时候,每天给她发早安晚安,她觉得很甜。可后来她才发现,他给所有人发早安晚安——他的客户、他的牌友、他前妻。那些消息不是发给她的,是群发的。

她说张建国记得她不吃香菜,她感动了好久。可后来她才知道,是介绍人告诉他的。他们第一次吃饭的时候,他当着她的面跟介绍人打电话说“你交代的我都记住了,香菜不放嘛”。他不是记得她,他是记得别人教他的话。

她说张建国下雨天来接她下班,她觉得被在乎。可后来她才发现,他每次来接她都要发朋友圈,配文是“接媳妇下班”,“好男人”的人设。

“你知道吗,田颖,”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他让我辞职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说‘你在外面挣那点钱够干什么的,还不如在家把家里收拾好’。他看不上我的工作,看不上我挣的钱,看不上我拼了命考下来的证书。他觉得女人就该在家待着,就该围着他转。”

她停了一下,吸了吸鼻子。

“可我最生气的不是这个。我最生气的是,我居然差点就信了。我差点就去辞职了。你知道吗?上个月我差点就把辞职信交上去了。”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你——你认真的?”

“认真的。”她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很大,“他跟我说了好多次,每次都说‘我养你’‘我照顾你’‘你不用那么辛苦’。一开始我觉得烦,后来听着听着,居然觉得有道理。我就在想,是不是我真的太要强了?是不是我真的应该退一步?是不是我真的应该……”

她没说完,捂住了脸。

我坐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来。我想起工位上贴着的便利贴,想起她熬夜备考cpA的样子,想起她跟我说“我要当财务经理”时眼睛里的光。那些东西,差点就被一个男人的“我养你”给毁掉了。

“后来呢?”我问。

“后来——”她放下手,眼眶红红的,但没再哭了,“今天我跟他摊牌了。我说我不想辞职,也不想分手,但我需要他尊重我的选择。你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

“他说——‘你一个女人,要那么多尊重干什么?’”

我愣住了。

“我当时就笑了。”李恬说,嘴角真的翘起来了,“我就跟他说,那你去找一个不需要尊重的女人吧。然后我就走了。”

“就这样?”

“就这样。”她摊开手,“他给我打了二十几个电话,我没接。发了三十几条微信,我没回。后来他说了一句——‘你是不是疯了?为了这点事就要分手?’”

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田颖,我不是为了这点事分手。我是为了我自己的命分手。如果我再跟他在一起,我会把自己活没了。”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很用力。

那天晚上我们喝了那瓶红酒,又点了一份外卖,聊到凌晨两点。她跟我说了很多以前没说过的事——她跟张建国在一起这一年半,她有多累。她说他控制欲强,查她的手机,问她跟谁吃饭,跟谁聊天。她说他心眼小,她跟男同事多说几句话他就不高兴。她说他喜欢在朋友面前贬低她,说她“不懂事”“不会过日子”“不会照顾人”。

“可他在你面前不是挺好的吗?”我问。

“对啊,所以我才觉得是自己的问题。”她苦笑,“他对你好的时候,你会觉得全世界就他对你最好。可他一翻脸,你又觉得全世界就你最差劲。你就在好和差之间来回转,转到最后你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了。”

我听着,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不是因为李恬,是因为我突然想起来,我自己也曾经在这样一个人的身边待过。

那是我二十五岁那年,在上一家公司,有个男同事追我。他对我好得不得了,每天给我带早餐,帮我修电脑,陪我加班。可他也对我坏得不得了,当着同事的面说我不合群,跟领导告状说我工作效率低,在背后跟别人说我是靠脸上位的。

我在他身边待了八个月,八个月里我从一个自信的女孩变成了一个自我怀疑的人。我每天都在想是不是我不够好,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是不是我配不上他。直到有一天,我的一个朋友跟我说了一句话——“田颖,你照照镜子,你看看你把自己活成什么样了。”

那天我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黑眼圈、蜡黄的脸色、耷拉的肩膀、没有光的眼睛。我差点没认出自己。

后来我辞职了,离开了那个公司,也离开了那个人。我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了,我把它埋在记忆最深处,盖上了土,种上了花。可李恬的话,像一把铲子,把那点土又挖开了。

“田颖?”李恬叫我,“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我回过神来,“我在想,你说得对,你不是为了这点事分手,你是为了自己的命。”

她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酒窝又回来了。

“谢谢你听我说这些。”她拍了拍我的手,“说完舒服多了。”

“以后有什么打算?”

“好好工作,好好考证,好好吃饭。”她掰着手指头数,“对了,我还想去报个瑜伽班,之前他一直说我胖,不让我去,说瑜伽老师都是男的,不正经。”

“什么逻辑?”

“谁知道呢。”她耸了耸肩,“反正以后我不用听他的了。”

我们碰了一下杯,红酒在杯子里晃了晃,映着客厅的灯光,像一小块琥珀。

那天之后,李恬的状态慢慢好了起来。她又开始按时上下班,偶尔找我吃饭,偶尔在微信上给我发搞笑的段子。她报了瑜伽班,还报了一个烘焙课,说要把这一年半没学会的东西都补回来。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像一场感冒,发了烧,吃了药,出了一身汗,就好了。

可我不知道,有些人不是感冒,是慢性病。你以为好了,其实病灶还在,只是潜伏着,等着下一次发作。

十二月的第二个周末,江城的雪终于落下来了。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天空撒盐。我窝在家里看剧,李恬给我打电话,说她在楼下,让我下来,说有好东西给我看。

我裹着棉袄下去,看见她站在单元门口,手里举着一条围巾。红色的,很正的红,像一团火。

“好看吗?”她围在脖子上,转了一圈,“我自己织的!”

“你什么时候学会织围巾了?”

“烘焙课的老师教的,她说织围巾能让人静下心来。”她笑得眉眼弯弯,“我织了两条,一条给你,一条给我自己。”

她把另一条递给我,也是红色的,针脚有点歪,但看得出来很用心。

“为什么是红色?”

“因为红色喜庆啊。”她歪着头,“而且红色暖。”

我接过围巾,围在脖子上。确实暖,不是毛线的暖,是心里暖。

“走,请你吃火锅。”她挽着我的胳膊,“今天发工资了,我请你吃好的。”

我们去了小区外面那家重庆火锅店,要了一个鸳鸯锅,点了毛肚、鸭肠、牛肉、金针菇。李恬吃得满嘴红油,一边吃一边说:“之前张建国不吃辣,我好久没吃火锅了。”

“他不吃辣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说吃辣对皮肤不好,不让我吃。”她翻了个白眼,“我现在才想起来,我凭什么不能吃辣啊?我又不是他的附属品。”

“说得对。”我给她夹了一片毛肚,“多吃点,把一年半的都补回来。”

我们吃到一半,李恬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

“怎么了?”

“张建国。”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不接。”

手机响了一会儿,停了。然后又响了。又停了。又响了。

李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手指攥着筷子,指节都发白了。

“接吧,”我说,“听听他说什么。”

“我不想听。”

“你不接,他会一直打。接一次,说清楚,就好了。”

她犹豫了一会儿,拿起手机,深吸一口气,接了。

“喂。”

我听不清张建国在那边说了什么,只看见李恬的表情一点一点变硬,像冬天里的湖面,从水变成冰。

“不用了。”她说,“我们已经分手了。”

那边又说了一串话。李恬的眼眶红了,但她没哭。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你说谁不懂事?你说谁不识好歹?”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

“张建国,你给我听好了。我李恬,这辈子最懂事的事,就是跟你分了手。”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摔在桌上,坐下去,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酸梅汤。

“他说什么了?”我问。

“他说——”她的声音在发抖,“他说我不识好歹,说他对我那么好我还不知足,说我离过婚还能找到他这样的已经是烧高香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它们掉下来。

“田颖,他说得对吗?我是不是真的不识好歹?我是不是真的——只能找到他这样的?”

“你放屁。”我说。

她愣了一下。

“我说你放屁。”我重复了一遍,“李恬,你给我听好了。你漂亮、能干、独立、善良,你考了cpA,你有稳定的工作,你对自己的人生有规划。你不是找不到更好的,你是不需要更好的。你需要的是一个配得上你的人,不是一个把你当附属品的人。”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真的吗?”

“真的。”

“你真的觉得我很好?”

“我不仅觉得你很好,我还觉得你太好了,好到那个人根本不配。”

她哭了,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红汤和白汤在锅中间隔着那块铁板,泾渭分明。

我没有劝她。有些眼泪是好的,是身体里的毒排出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用纸巾擦了擦脸,鼻头红红的,像个小兔子。

“走吧,”她说,“回家。”

“不吃了?”

“不吃了。”她站起来,拿起围巾围好,“我想回去睡一觉。”

我们出了火锅店,外面的雪下大了,地上已经铺了薄薄一层白。李恬走在我旁边,突然伸手挽住我的胳膊。

“田颖。”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跟我说‘我早就告诉过你’。”

我笑了:“那句话是最没用的。”

她靠在我肩膀上,走了几步,突然说:“你知道吗,我今天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张建国对我好,但他好的方式,是把我关进笼子里。他给我铺最好的草、放最好的水、挂最好的铃铛,可那还是一个笼子。我不想要笼子,我想要天空。”

我转过头看她。雪花落在她的红围巾上,白和红,干净又热烈。

“那就飞吧。”我说。

她笑了,笑得很用力,酒窝很深。

那个冬天剩下的日子,李恬像是换了个人。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去公园跑半小时步,然后回家吃早餐、化妆、上班。她把cpA的教材翻出来重新看了一遍,说准备明年再考一门。她在瑜伽班认识了一个新朋友,叫小鹿,是个插画师,两个人经常约着去看展、喝咖啡、逛街。

她在变好。是真的在变好。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是变好了就没有了。它们还在,藏在某个角落,等着一个不经意的时候跳出来。

一月初的一个晚上,我加班到很晚,回到家已经十点多了。洗完澡躺在床上刷手机,看见李恬发了一条朋友圈——

“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不怕慢,就怕回头。”

配图是她的红围巾,挂在阳台的衣架上,被风吹得微微飘起来。

我给她点了个赞,然后翻到新的开始。我注意到有一条评论,是一个叫“老张”的人发的,只有四个字——

“祝你幸福。”

老张。张建国。

我愣了一下,点进那个头像看了看,是个中年男人的侧脸照,看不清表情。他的朋友圈是三天可见,只有一条动态,是转发的一首歌——《后来》。

我没多想,退了出来。

可过了几天,李恬跟我吃饭的时候,突然说了一句话,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张建国给我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

“什么消息?”

“他说他错了,说他反省了,说他愿意改。”李恬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念一份报告,“他说他知道自己有问题,他说他愿意去看心理医生,他说他不想失去我。”

“你信吗?”

“我不知道。”她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我在想,人是不是应该给别人一次机会?”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

“李恬,”我说,“你认真的?”

“我就是不知道才问你啊。”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我熟悉的迷茫,“你看,他如果真的愿意改呢?他如果真的意识到自己的问题了呢?人都会犯错,对吧?”

“犯错和本性是两回事。”

“可万一他——”

“李恬。”我打断她,“你想想你之前是怎么说的。你说你差点把自己活没了。你说你不想要笼子。这些话你都忘了吗?”

“我没忘。”她的声音变小了,“可是——他说的那些话,真的很诚恳。”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有点累。不是对她累,是对这种事累。感情就像一个漩涡,你以为你爬出来了,其实你只是被甩到了边上,还在转。

“我不是要替你做决定,”我放下筷子,“我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是真的想给他机会,还是你害怕一个人?”

她愣住了。

沉默了很久。火锅店里的音乐换了一首,是那种很老的歌,叫什么名字我记不清了,只记得旋律很慢,像一个人在叹气。

“我害怕一个人。”她终于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花落在窗台上。

“我知道。”我握住她的手,“但一个人不可怕,可怕的是跟一个让你变成另一个人的人在一起。”

她没说话,眼泪掉下来了。

那天我们没有得出结论。李恬说她要想一想,我说好,你慢慢想。

后来我才知道,“慢慢想”这三个字有多奢侈。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给你时间慢慢想。时间不会等你,生活不会等你,连那些你以为会等你的人,也不会等你。

一月中旬,李恬的爸爸从老家来了江城。

李恬的老家在安城,一个离江城三小时车程的小城市。她爸退休前是中学老师,教了一辈子数学,头发都白了,但精神很好,说话声音洪亮,笑起来的时候跟李恬一样有酒窝。

李叔叔来的那天,李恬请了假去车站接他。晚上她给我打电话,说想请我吃饭,顺便让她爸见见我。

“你爸来江城干什么?”

“他说想我了,来看看我。”李恬的语气有点奇怪,“但我总觉得他有事。”

“什么事?”

“不知道,他不肯说。”

第二天晚上,我们在一家湘菜馆吃饭。李叔叔很健谈,跟我聊了半天,问我是哪里人、做什么工作、有没有对象。他的问题很家常,但每一个都问得很认真,像是在做一道数学题,要一步一步推导出答案。

吃到一半,李叔叔突然放下筷子,看着李恬说:“恬恬,你跟那个小张,到底怎么回事?”

李恬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分手了。”

“分了?”李叔叔的眉头皱起来,“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

“为什么分?”

“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

李恬放下筷子,看着她爸:“爸,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叔叔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那是一张照片,打印的,有点模糊,像是从手机上截图打印的。照片上是一段微信聊天记录——

“老张,你跟李恬到底怎么了?我觉得她挺好的,你们再处处呗。”

“算了,她太强势了,我受不了。而且她离过婚,我们家那边不好交代。”

“你不是也离过婚吗?”

“那不一样,我是男的。”

我看着那行字,脑子嗡了一声。

李恬也看见了。她的脸一点一点变白,白得像那张打印纸。

“爸,这哪儿来的?”

“介绍人给我的。”李叔叔的声音很沉,“她问我你们怎么了,说小张到处跟人说你太强势、不懂事、不给他面子。还说——”他顿了顿,“说你离过婚,配不上他。”

火锅店里的音乐还在放,但我什么都听不见了。我只看见李恬的脸,白得像一张纸,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灭下去。

“他说的?”李恬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介绍人是这么说的。”李叔叔叹了口气,“恬恬,爸不是要干涉你。但你得知道,有些人不值得。你离过婚怎么了?你离过婚就不是好姑娘了?你离过婚就该低人一等了?”

李恬没说话。她低着头,看着桌上的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爸,”她终于开口了,“你先回酒店吧,我跟田颖说会儿话。”

李叔叔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

他走后,李恬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李恬——”我开口。

“别说话。”她抬起手,制止了我,“让我安静一会儿。”

我闭上嘴,看着她。她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指尖在微微颤抖。她的嘴唇抿得很紧,紧得发白。她的眼睛盯着桌上那张照片,像盯着一个仇人。

过了很久,她拿起那张照片,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撕成了碎片。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笑了。

那个笑容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开心,不是难过,不是愤怒,不是释然。是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然后决定不跳了。

“田颖,”她说,“你说得对。我不是害怕一个人,我是害怕承认自己选错了人。”

“现在承认了?”

“承认了。”她把照片碎片放进烟灰缸里,拿起打火机,点着了。火苗跳了一下,纸片卷曲、发黑、变成灰烬。“我李恬,三十二岁,离过一次婚,谈过一次失败的恋爱,现在正式宣布——我选错了。”

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像在念一份判决书。

“但那又怎么样呢?”她看着火苗慢慢熄灭,“选错了就选错了,我改过来不就行了?”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鼻子酸了。

“走吧,”她站起来,拿起围巾围好,“回家。”

我们出了餐厅,外面又在下雪。李恬走在我前面,红围巾在风里飘,像一面旗。

那天晚上,李恬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田颖,我想通了。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原谅和祝福,我只需要我自己。晚安。”

我回了一条:“晚安,明天会更好。”

第二天,李恬把那两条红围巾都拆了。

“你不是织了好久吗?”我问她。

“嗯,但我现在想重新织。”她把毛线绕成一个球,“有些东西,拆了重来,比缝缝补补要好。”

我看着她把红色毛线一圈一圈绕起来,心里突然觉得很踏实。

可是生活不是小说,不是你想通了就一切都好了。想通只是第一步,往前走才是真正的考验。

一月底,李恬的公司出了点状况。她所在的贸易公司因为一笔外贸订单的纠纷,被客户告上了法庭。虽然不是李恬的责任,但公司为了节省成本,裁了一部分人,李恬所在的财务部从六个人减到四个,她的工作量翻了一倍。

她开始频繁加班,经常到晚上九点十点才回家。有时候我给她发消息,她隔一两个小时才回,说在忙。

二月初的一个晚上,我在公司加班,李恬突然给我打电话。她的声音很急:“田颖,你现在方便吗?”

“怎么了?”

“我在公司,有个报表怎么都对不上,你能帮我看看吗?”

“我又不是学财务的。”

“我知道,但我现在脑子一团浆糊,需要一个人帮我理一理。你来了不用做什么,就坐在旁边就行。”

我想了想,反正手头的事也差不多了,就说好。

到她公司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整层楼只有她一个人,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一堆报表和发票,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

“你吃饭了吗?”我问。

“吃了,泡面。”她头也没抬。

我拉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对着电脑敲数字。她的手速很快,但敲几下就停一下,皱着眉头看屏幕,然后又敲几下。

“这个表我已经对了三遍了,”她说,“借方和贷方就是差八千块,我怎么都找不出来。”

“要不要休息一下?脑子不清醒的时候找不到的。”

“不行,明天早上就要交。”她摇头,“我再对一遍。”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很像我认识的一个朋友。不是李恬,是另一个人。谁呢?我想了半天,想起来了——是我自己。

我刚升主管那会儿,也经常这样,一个人在公司加班到深夜,对着报表和数据,一遍一遍地核对,一遍一遍地改。那时候我也有一个朋友,坐在旁边,不说话,就陪着我。

“行,我陪你。”我说。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笑了:“谢谢。”

那天的八千块,我们找到十一点才找出来。是一张发票的金额输错了,应该是八千三,输成了三百。李恬看着那个数字,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你说,人是不是也这样?”她突然说。

“什么?”

“明明只差一点点,但就是找不到问题在哪儿。等你找到了,发现其实很简单,就是一个小数点、一个数字的事。”

我看着她,没说话。

“我跟张建国,可能也是这样。”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起来好像没什么大问题,他对我也好,我也喜欢他,但就是差了那么一点。那一点在哪儿,我一直找不到。”

“现在找到了?”

“找到了。”她坐直身体,转头看着我,“那一点叫‘尊重’。他可以对我好,但他没办法把我当成一个跟他平等的人。在他的世界里,男人和女人是不平等的。男人可以强势、可以霸道、可以控制,女人就该听话、就该顺从、就该感恩。他对我好,是因为他觉得他应该对我好,不是因为他在乎我想要什么。”

她停了一下,笑了笑。

“我花了快两年才想明白这件事。你说我是不是很笨?”

“你不笨,”我说,“你只是认真。认真的人,总是比别人花更多的时间。”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但没哭。

“走吧,”她站起来,关了电脑,“我请你吃宵夜。”

“大半夜的吃什么宵夜?”

“烧烤!我知道有一家开到凌晨两点的。”

我们裹着大衣出了写字楼,外面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李恬把红围巾围了两圈,只露出一双眼睛。

“田颖,”她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你说,我以后还会不会遇到一个人?一个真的把我当人看的人?”

“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值得。”

她停下脚步,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嘴巴,笑了。

“你这个人,”她说,“说话真肉麻。”

“实话而已。”

“行,那就借你吉言。”她挽着我的胳膊,“走,吃烧烤去。”

那天的烧烤我们吃到了凌晨一点。李恬喝了两瓶啤酒,脸红扑扑的,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欢快。她跟我说她小时候的事,说她爸教她解方程,说她妈逼她学钢琴,说她第一次考cpA的时候紧张得把准考证号都填错了。

“你知道吗,我其实特别怕失败。”她说,啃着一串鸡翅,“我怕考不过,怕被裁员,怕找不到对象,怕让别人失望。所以每次遇到问题,我第一反应不是去解决,而是去想是不是我的错。”

“这是病。”

“我知道。”她点头,“得治。”

“怎么治?”

“先把那个让我得病的人踢出去。”她举着鸡翅,像举着一面旗,“然后再慢慢治。”

我笑了:“这个思路对。”

“对吧?”她也笑了,“我觉得我最近进步挺大的。”

“确实。”

“那我再进步一点。”她放下鸡翅,认真地看着我,“田颖,我想跟你坦白一件事。”

“什么事?”

“我之前跟你说,张建国让我辞职的时候,我说我差点就交了辞职信。其实——我交了。”

我愣住了。

“交了?”

“交了。”她低下头,“上个月的事。我去找我们经理,说我想辞职。经理问我为什么,我说想休息一段时间。她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让我回去再想想。她把辞职信压下来了,没交上去。”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

“你知道吗,田颖,要不是我们经理,我现在就没工作了。我差点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把自己的路给断了。”

我坐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来。我想起她说过的那些话——“我差点把自己活没了”。原来不是差点,是真的已经在路上了。

“后来呢?”

“后来我跟经理说,我不辞了。经理说,想清楚了?我说想清楚了。她说,那就好好干。”李恬的声音有点哑,“你知道吗,我当时特别想哭。不是难过,是觉得自己太蠢了。一个外人,比我那个谈了快两年的男朋友还懂得珍惜我。”

“你不蠢,”我说,“你只是太想要一个家了。”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很大。

“嗯,”她点头,“我太想要一个家了。我以为他能给我。”

“家不是一个人给的,”我说,“家是自己建的。你找一个对的人,两个人一起搬砖、一起砌墙、一起刷漆。不是一个人把砖递给你,让你一个人搬、一个人砌、一个人刷。”

她看着我,眼泪还在流,但嘴角翘起来了。

“田颖,你说话怎么一套一套的?”

“因为我有经验啊。”我苦笑,“你以为我没犯过跟你一样的错?”

“你?”

“嗯,二十五岁那年。有个男的追我,对我特别好,也特别能控制我。我差点就信了他那一套,觉得自己不够好、觉得自己配不上他。后来我朋友一句话把我骂醒了。”

“什么话?”

“她说——‘田颖,你照照镜子,你看看你把自己活成什么样了。’”

李恬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然后呢?”

“然后我就辞职了,换了个公司,从头开始。”

“你后悔吗?”

“后悔?”我想了想,“不后悔。那八个月虽然难受,但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一个人对你好不好,不是看他给你多少,是看他拿走你多少。”

李恬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

“田颖,”她突然说,“这句话,我要记一辈子。”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把这一年多的事过了一遍。

李恬和张建国,像两条线,交叉了一下,又分开了。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分手故事,可我知道,对李恬来说,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她不只是分了一个手,她是把自己从一个人手里抢回来了。

一个人抢回自己的过程,永远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春节前一周,李恬的爸爸又来了江城。

这次不是来玩的,是来接李恬回家的。李恬的妈妈身体不太好,需要人照顾,李叔叔想让她回安城过年,顺便在家多待几天。

“田颖,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安城玩?”李恬在电话里问我,“反正你过年也不回家。”

“我不去了,过年要值班。”

“那好吧。”她的声音有点失落,“那我初二就回来。”

“不急,多陪陪你妈。”

“嗯。”她顿了顿,“田颖,我有点害怕回家。”

“为什么?”

“因为我妈肯定会问我对象的事。她会说‘你都三十二了’‘你离过婚’‘你不能再挑了’这种话。”

“你怎么说?”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闷闷的,“我不想撒谎,但也不想说实话。说实话他们会担心,会难过。”

“那就说你想说的话。他们是你的父母,不是你的人生裁判。”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得对。”

“当然对。”我笑了,“去吧,好好过年。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好。”

春节那几天,江城很安静。街上没什么人,商场也关了门,整座城市像被按了暂停键。我在公司值了三天班,剩下的时间窝在家里看剧、睡觉、吃速冻水饺。

李恬每天给我发消息,有时候是安城的风景照,有时候是她妈做的菜,有时候是一段吐槽——

“我妈今天又念叨了,说隔壁王阿姨的女儿生二胎了。”

“我爸偷偷给我塞了两千块钱,说让我买点好吃的,别告诉他。”

“今天去给我妈买药,路过我以前的高中,想起好多事。那时候多简单啊,最大的烦恼就是数学考了八十分。”

我看完最后一条,回了四个字:“别想太多。”

她回了一个笑脸,然后又发了一条:“田颖,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是不是应该去学点什么?比如考个bA之类的?”

“你想考?”

“嗯,我想过了。我不想再被别人说‘你那点工资够干什么的’。我要让我的工资够干很多事。”

我笑了:“那就考。”

“你不觉得我疯了吗?我都三十二了。”

“三十二怎么了?三十二就不能进步了?”

她发了一个哈哈大笑的表情,然后又发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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