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六七二章 落幕(2/2)
而这一次,大晋真的要亡了。已经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挡刘裕代晋而立,一切希望都已经破灭了。
司马德文一字一笔的写着,他的眼睛里泪水闪烁,终于一滴滴的落在了诏书上。
诏曰:朕承大晋之祚,膺昊天之命,夙夜祗畏,不敢荒宁。而四海未靖,王纲解纽,夷狄交侵,群雄割据。自顷以来,灾异屡见,谶纬迭兴,天道既移,人心已去。
今宋王刘裕,德配天地,功济生民。匡扶社稷,戡定祸乱。其忠武之节,冠绝今古;经纶之才,超迈前烈。至于北伐中原,收复河洛,克复南北,扫清江汉,功高九鼎,勋勒青史。
朕观天象,荧惑守心,五纬聚房,此实天命转移之征也。考诸图谶,昌明之后,尚有二帝;隆安以来,运祚将终。今刘裕功成治定,德洽黎元,宜承大统,以应天人。
昔尧禅舜,舜让禹,皆以圣德相承,不拘常制。朕虽暗弱,敢忘先贤之道?今谨奉皇帝玺绶,归于宋王。宋王明德惟馨,光宅天下,永绥兆民,克享天心。
朕此后退居别邸,了却全生,再不涉朝政之事,一心悔过。咨尔有众,咸听朕命,共相休戚,以辅新朝。中兴之治,复见不远矣。
敕命。
不得不说,傅亮还真的会拍刘裕的马屁。这诏书之中将开疆拓土北伐胜利的功劳全归到了刘裕头上。反正是司马德文下的诏书,倒也不怕背负欺世盗名之责。
司马德文写完了诏书,傅亮取过,核对无误之后,沉声道:“陛下,用玺吧。就用那传国玉玺便是。”
司马德文无声点头,缓步走向殿角。弯腰搬开地面上的一块砖头,伸手在下方的暗格子取出了一个四四方方的锦缎包裹。
傅亮目光灼灼的看着司马德文的动作,此刻他才知道那传国玉玺原来就藏在这寝殿之中。就在不起眼的殿角的暗格之中。之前刘裕派人来搜查过,看来是没有搜查到这处暗格。
司马德文走来,将包裹放在桌案上,轻手轻脚的打开,但见一方玉玺赫然在目。龙纽四方,金镶玉裹,美轮美奂。
司马德文取过朱砂盘来,用玉玺沾了朱砂重重的盖在了诏书上。这之后,将玉玺递给了傅亮。
“傅大人,诏书写好了,传国玉玺也交给你了。你我交易达成,就此两清。夜深了,傅大人可以回去复命了。朕也要歇息了。”
傅亮的目光完全集中在那传国玉玺上,他将玉玺捧在手里,第一个念头便是验证传国玉玺的真假。最简单快速的验证方式只有一个,便是看传国玉玺是否缺了一角。傅亮将传国玉玺倒转过来,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缺损的一角,看缺损之处相当老旧,心中顿安。
“陛下诚信,臣感激不尽。既如此,臣便告退了。陛下今晚可以睡个安稳觉了。”傅亮躬身行礼,将诏书揣入怀中,将玉玺包裹好,快步离去。
司马德文听着脚步声远去,轻轻吁了口气。傅亮显然没有发现端倪,那玉玺是制作的赝品,是司马德文登基之后制作的新玺。早在数日之前,司马德文便已经决定将真的传国玉玺藏匿,便将新玺故意砸烂一角,做旧破损之处,以求以假乱真。在黯淡的烛光之下,根本分辨不清。
不过,这玉玺只要在明亮的光线之下仔细的观察,便会发现端倪。不光是残破之处有所不同,盖出来的字迹有差异,材质上也不同。但凡有心辨认,便会立刻察觉为假。所以,这玉玺的真假隐瞒不了多久。
但司马德文却已经不在乎这些了,他该做的一切已经都做了。至于刘裕他们发现玉玺是假之后会如何,司马德文根本不在乎。左右是将死之人,难道自已不耍手段,刘裕便会饶了自已不成?
司马德文缓步走出寝殿,来到庭院之中。外边一片漆黑,新月已经西坠,但天空中繁星闪烁,星汉灿烂,辉煌无比。
夜晚的风很是凉爽舒适,司马德文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之感。他抬起头来,看着天空中璀璨的星河,脑海中浮现出不久前七夕之夜自已和皇后褚灵媛在此间对坐而饮的场景。
那晚,褚灵媛吟诵了一首古诗,司马德文还记得清清楚楚。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好美的一首诗,只是太过凄美,让人心中难平。皇后啊皇后,朕那日不是不喜欢这首诗,而是不喜欢这凄美。皇后,你们可脱险了么?但愿你们母女一切顺遂,朕恐怕永远也无法和你们相见了。”
……
大江之上,一叶小舟正在黑暗的江波之上奋力向北岸而行。小船的船舱里,褚灵媛和女儿司马茂荣依偎在一起,溅起的江水不断的飞落在她们的脸上。小船太小,在江面的波涛之中起伏,似乎随时都会倾覆一般。但船头老艄公的背影虽然佝偻着,但却稳如泰山,娴熟的操着船桨,让小船能够继续破浪而行。
两个多时辰前,褚灵媛带着司马茂荣出了宫登上了一辆马车。在几名禁卫的护送下,她们顺利的从西城门出了城。
出城抵达了京西的小镇之后,褚灵媛带着女儿便立刻下了马车。之后褚灵媛花重金租了一辆骡车转而向北,直奔北边大江而去。走了近一个时辰的时间,抵达江边,褚灵媛带着女儿在黑夜中沿着江岸行走,寻找江边的渔村。
江边的码头倒是有许多船只,但是司马德文交待过,这是偷渡过江,绝对不能被码头的水军发觉。近来水军在长江上训练,战船密集,戒备也很严。所以只能寻找渔村,借用渔家的船只偷渡过江。
好在江边渔村很多,走了七八里便找到了渔村。夜半三更,村中黑灯瞎火的吓人。母女两人叩开了村头的一户人家,恰好是一户老渔民的家。
听说褚灵媛母女二人要租船过江,老渔民死活不肯。这些天江面上战船来往,盘查密集,他们连渔都打不成,怎敢送人偷渡过江。任凭褚灵媛求肯,施以重金的请求,老渔民都不肯答应。
褚灵媛只得向他们下跪哭诉,她告诉老渔民夫妇二人,她们是京城大族女子,家中遭到变故,家中人都被杀了,只有她们母女拼死逃了出来。很快就有追兵来追赶,只希望能够逃得一条生路。
老渔民夫妇之前见到褚灵媛母女二人的装束气度,就知道这对母女身份不俗。此刻听到褚灵媛的哭诉,心中甚为纠结。倒是那老妪心肠慈悲,听了心软了。再加上褚灵媛拿出了一个金锭作为酬劳,确实让人动心。
要知道,因为战船训练的缘故,老渔民已经十多天没法下江打渔了。靠水吃水,渔民不打渔便只能饿肚子,眼下老夫妻正在犯难。这一个金锭可换几万钱,那可是家中大半年的收入。
老妪劝说,老渔民也咬牙答应了下来。但是他必须要走江流最为湍急的一段,这里因为江流的原因,绝对没有战船在此下锚。只能说,为了偷渡的成功,只能选择这条不安全的偷渡线路。
上船之后,褚灵媛长吁了一口气。只要能抵达北岸,那么便基本上安全了。因为长江北岸基本上是东府军的控制区,朝廷兵马是不可能过江追捕的。
小船颠簸着,好几次褚灵媛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了,觉得会船翻人亡。肚子里也如翻江倒海一般呕吐不止,一方面肚子里有身孕,一方面也是因为晕船,大晋的皇后何曾受过这个罪。
也不知过了多久,小船平稳了下来,已经能看到岸边连绵的黑魆魆的江岸堤坝了。船老大也是长吁了一口气,也就是他操船技艺精湛,否则恐怕要船覆人亡了。
小船靠岸,船老大急着趁着天还没亮赶回去,立刻便调头离开了。褚灵媛拖着疲惫的身体,带着十二岁的司马茂英上了岸。母女两人找了一处草窝子歇息了片刻,吃了两张面饼恢复气力。褚灵媛看着司马茂英吃的香甜,心中甚是感叹。小小年纪的司马茂英哪里吃过今夜的苦,但这一路上她没有丝毫的抱怨,反而安慰自已照顾自已。再想想大晋江山即将易主,自已这个皇后逃难在外,丈夫恐怕也难以活命,真是悲从中来,泪水淋漓。
“母后,莫要伤心。父皇会没事的,我们都会没事的。”司马茂英替母亲擦泪安慰道。
“对,茂英说的对,我们都会没事的。一些都会好起来的。茂英,你听着,从今往后,你不要叫娘母后,也不要透露半点我们的身份。以后娘叫赵芸儿,芸儿是娘的小名,你呢,就叫马英儿。咱们就是一对逃难的母女,家中糟了变故,知道么?我们要隐姓埋名的活着,为了你父皇,为了我们自已。知道么?”褚灵媛抚摸着女儿的头交代道。
司马茂英点头道:“好,都听娘的。可是娘,我们还会回建康么?还能见到父皇么?”
褚灵媛轻声道:“茂英,我相信我们还能回来的,还能见到你父皇。但现在,我们等天一亮就动身,找个村落买些普通衣物穿了,我们就去徐州淮阴,在那儿生活。娘和你一定会活下去,当然,还有娘肚子里的你的小弟弟或小妹妹。相信娘。”
司马茂英搂住褚灵媛,母女拥抱在一起,热泪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