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话 上阙仙姝救疾苦（六）（2/2）
天相可不知辛夷为何伤感，但还是替她回道：“她叫辛夷。”
三位城主急请二人入内，分宾主坐定，原城主道：“不久前，中路同道传来消息，说辛姑娘和天相不但取回良穆都粮食，还解了血瘟疫之危，两位救疾救苦，真让我等感佩。”
辛夷沉下伤心情，回道：“我和天相也是修道之人，做的都是分内之事，原城主太客气了。”同时，终于有空看原城主相貌，但其人面庞平静，难知他心中忧喜。
原城主再问：“两位忽然到访，莫非也有对南路有益之事？”
辛夷道：“嗯，我们也将原睦邑的粮食取了回来。之所以刚才没有告诉那位弟子，是因为南路的情况与中路不太相同。”
“哦？有什么不同呢？”
辛夷道：“听闻南路百姓对修道者稍有怨言，所以我想，这次取回的粮食，就说是三城弟子冒险从原睦邑取回的，这样或许可以消除一些隔阂。”
郁城主大喜：“若两位真能如此，真是仁义过人。”
辛夷苦笑道：“三位城主，不用老是这么夸我们。”
景城主笑道：“我们也是实话实说而已。现在，我们也需要你们解惑，那个能容人的法器是天上大人所给？”
辛夷不好实言，便道：“是的。”
郁城主道：“那能否让我们见识一下？”
辛夷便将三位城主带入青松红杏图，只是她也知道三位城主见识非凡，并非让他们看到竹楼、松树、杏树、红颜骏马等可能让他们看出端倪的事物。
众人重回屋内，脸上挂满了忧虑的原城主忧心忡忡地开口了：“你们大哥的修为，我等深深见识，如今又见识这样的容人法器，我们实在想不通何人能将他打伤呢？”
辛夷道：“这件事我和天相没敢多问，不过从天上大哥的神情来看，他也很困惑。”
郁城主疑道：“难道他都没能看清是谁伤了自己？”
“大概是。”
景城主问：“那什么，怎么说呢，天上大人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才能再次现身？我们……我们……”说着尴尬地与郁城主对望一眼，才接着道：“我们有很多疑虑想要当面请教。”
“是有关天魔的嘛？”
原城主不是婆婆妈妈之人，直言不讳道：“是有关他自己的，他从哪里来，天之殇是否和他有关？他又为何火烧御兽垣？总之，有很多很多疑虑。”
景城主忙解释道：“我们之所以会有这么多疑虑，只因近来有很多传言。”便将近来有关天上的传言大致告知二人。
辛夷这才明白当日雍远为何百般提防自己和天相，忙替天上解释：“从这些传言出现的时机来看，散布这些传言的人目的性极强，那就是让你们产生对天上大哥的猜忌。”
原城主道：“我们中也有很多人认为这是天魔的诡计，可是事已至此，若不与他当面对质，恐难以向民众交代。”
天相道：“可是大哥现在还在养伤。”
原城主道：“我们这么多人，难道还不能对他的伤势有所帮助？”
景城主也希望天上早些现身：“北辰公子三人为了查明真相，已经前往天魔域了，若是有选择，我们也不想这样，可我们担心迟则更生变故，所以烦请你们告诉天上大人一声，我们想尽快见他。”
辛夷变了神情：“前往天魔域调查一个屡助九牧的人的身份？”
景胜美这才意识到自己因为辛夷、天相的近来作为所以更为信任天上，竟在尘埃未落时就坦诚相待，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原城主对景胜美的坦诚实言颇为不满，可她已经说出，无法收回，只得道：“是，若不是万般无奈，事急燃眉，没人会冒这个风险，现在大城小镇的人，都在说天上就是天魔尊。北辰灿他们去天魔域的事你们已经知道，说句不信任的话，这件事你们可能很快会告知你们的大哥，若是北辰灿他们出了意外，到时可就更难解释了。”言下之意，似乎天上已经是天魔尊，似乎北辰灿他们已经调查到这个真相，天上因此要杀人灭口。
辛夷道：“要是顺着原城主的话，那我是不是也可以说，如果北辰灿他们出了意外，反而会是天魔嫁祸的呢？”
“当然可以这么说，可是知道他们前往天魔域的只有你我，没有天魔。”
辛夷道：“原城主又凭什么断定天魔不会发现他们呢？如果你们真的这么肯定，又怎会担心他们的安危呢？”
“这并不冲突。”说罢，原城主无心为此争论：“这件事多说无益，不过请相信，没人会希望九牧多一个那样的敌人。”
辛夷道：“好，三位城主的意思我知道了，我会考虑的。现在，请寻一处储藏粮食的地方，好将粮食留下。”
景城主道：“景明郡中恐怕没有那么大的地方，若是两位不介意，就再辛苦一下，随我去荆木邦。”
“那也正好顺路。”辛夷与天相告别原城主、郁城主，随景城主赶往荆木邦，将数十万袋粮食放在了荆木邦早已空空如也的粮庄中，而后不顾景城主挽留，立即动身南下。
二人略走半日，来在璧江，乘筏顺水而下，沿路上，芳草被岸显春和，星花接天增景明，可是这一次，辛夷却郁郁寡欢了。
天相大概猜得到辛夷是为何心情低沉，便道：“大哥经历无数，他不怕这些流言的。”
辛夷道：“你知道什么最伤人吗？众口。上古期间，有一半以上的魔煞是因为人言才成为魔煞。”
天相沉默了。却又不敢沉默：“大哥不会的。”
“傲叔叔是怎样的人，你听说过吗？”
“勇贤前辈一往无前，毫无畏惧。”
“对于傲叔叔那样经历良多的人来说，那些人言真地有那么可怕吗？其实也没有，可傲叔叔那样经历良多的人也在大决战后变得浑浑噩噩，为什么呢？因为和他经历良多的人不在了，那个常在他身边的人不在了，正是因此，其他任何人走不进他的内心，哪怕是他的大哥、二哥也开导不了他，最终三人不得不远离俗尘，避世不出。我不怕天上大哥会遭遇很多很多的艰险，我怕的是，他所遭遇的一切，他都只会也只能独自承受。”
天相沉默了。
“知道我为什么告诉你这些吗？因为坚强的人的脆弱更脆弱，所以我们要学着保护他。这保护不是为他治伤，或者护在身前，而是不要因为他独自承受而难过。”
天相挠了挠头：“辛夷，我好像没听懂。”
“假如有一天我永远的离开了你，你该怎么样？”
“我不许你离开！！”天相猛地站起，险些荡翻竹筏。
辛夷笑着拉天相坐回身边：“我只是举个例子，只是假如嘛。”
“那我肯定会伤心难过一辈子。”
“我知道的，他也知道，所以他会想方设法让你忘了我，而你要做的就是忘了我。”
“我怎么做得到？”
“你只需做到你的伤心难过不要被他知道。”
“你是要我骗大哥嘛？我能骗得了他吗？”
“这就是我为什么说我们要学着保护他，天相，你和我都要学着保护他。”
“我知道了吧！”
“慢慢揣摩就会明白了，就好像你用出‘回环天决’时一样。”说出这些，辛夷的心情终于好了一些：“天相，向月晓天晴居进发！”
“得令！”
不日，二人来在璧江与重山的一线天处，跳上岸边，前方草木重重，显然这里许久未有人来。纵有天相在前开路，这些草木拦不住辛夷回家的脚步，却足以让她的希冀破灭大半。
见辛夷驻足，天相牵着她慢慢向山上走去。大半时辰后，二人终于来到月晓天晴居外，望着几乎未变的景致，依旧关上的木门，辛夷不敢犹疑，牵着天相走入园中。园中的杏树、桃树、梨树、白梅仍在盛开，不受季节约束地盛开着，不知疲倦地盛开着，不顾悲欢地盛开着，可是，她的心凋零了，相隔十一年，她的心再一次凋零了。
“天相，和你一起回家的感觉真好。”
纵然辛夷没有一丝犹疑就迈入园中，没有一丝迟疑就说出这句话，可天相还是能感觉到辛夷在强颜欢笑，道：“我也很开心，只是我有点饿了，你先去做饭，我来收拾一下屋子，我们在这里住到二月杏花开时。”
“嗯。”辛夷闪身进入青松红杏图中，将木桶饭装好放在炭火里之后，快步来到了图中的青松、红杏前，久久望二树后，忽开口道：“仁者不逐其名，仁贵焉；明者不恋其位，明弃焉；勇者不争其锋，勇敛焉。父亲，母亲，天上大哥也是一心帮助九牧，可是流言蜚语总是让人害怕。”说到这，伤心忽然涌上，身体战巍，咬唇轻道：“誉满杏林忆红颜，望断天涯不能见。”只这一句，泪水儿已在眼眶不住打转：“桃花缤纷见落英，卓尔不群世难容。白衣飘飘舞乾坤，天下何人不识君。卓叔叔，傲叔叔，有没有一方世界，没有勾心斗角、争名夺利？”泪水困在双眸，满溢难下，辛夷不得不稍昂起头，让哽咽的喉咙好受一些，以便能继续诉说：“其实今天，我要说的不是这些，可我想说的要怎么向你们诉说？”沉吟半晌，委屈酸楚一涌而上：“我深爱的亲人们啊，你们能不能告诉我，有没有那样一方世界，所有相爱的人能够永远相守相伴？”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宣泄满地，惹得青松红杏图万花哭泣，百鸟含悲，她拼命地抱住杏树，放纵地哭泣着，哭得天昏地暗，风悲日曛，自个儿摇摇欲坠。
辛夷整整哭了两刻，她的伤心才宣泄一半，可是她不能再停留在这，擦干泪水，拭去泪痕，理了理发髻，整了整衣衫，长舒一口气，装饰起愉快，转身迈步，正要去拿竹筒饭，却看到眼前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她顿时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嘴唇颤抖，却喊不出天相的名字。
“为什么来这里哭。”天相平静地问了出来。
虽平静可却不容辛夷不答，她道：“我不想让你看出我因为没有见到姐姐而难过。你也很坚强，你在还不懂事时就能忍痛告别亲人，就已经很坚强，如今跟了天上大哥这么多年，自然更坚强了，我不想你因为我而脆弱。就如同我们不想天上大哥因为我们而脆弱一样。”
“可是你没有骗得过我。不但这个没有骗得过，还有一个。你这么多年一直呆在九嵩山，我想，你除过要肩负起守护九嵩山花草的使命之外，也是躲在那里，避免听到外面的任何消息，保留着希冀，总比听到噩耗好得多。”天相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不容辩驳的事实。
辛夷堆出笑容：“所以我们才要继续学习啊。”
“说得对，一起继续学习！可是……”天相缓缓上前，将她紧紧拥在怀中：“可是我觉得，你这辈子学不会了。所以，辛夷你记住了，以后，只允许你在我怀里哭。然后，我们一起努力，营造出一个所有相爱的人都能够永远相守的世界！”他并不习惯说这样肉麻的话，所以他的语气很生硬，甚至有些平淡，可这份生硬平淡的语气并不是因为毫无感情，而是因为不容置疑，他的语气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的不容置疑，他的感情从没有像今天这样的气势汹汹，不仅仅是对辛夷的感情，还有像辛夷一样的千千万万人。
辛夷放纵又放心地靠在天相怀里，伤心又幸福的泪水不断地流，不断地流，直到只剩下幸福。
接下来的日子，辛夷念及九牧有缺粮危机，于是按照三贤当年互相探讨过的方法，在青松红杏图中培育琼山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