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民心向北,兵临城下(2/2)
“报——!城中粮商集体罢市,要求平抑粮价,否则不再供应王宫所需……”
“报——!联军前锋已抵达城南三十里外扎营!打的……打的是桃花石副汗的旗帜!”
“够了!都给本王滚!滚出去!”
博格拉汗的咆哮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绝望的嘶哑。他一把将面前堆积如山的坏消息文书全部扫落在地,胸膛剧烈起伏,双眼布满血丝,原本威严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扭曲的愤怒和深入骨髓的疲惫。
才多久?从得知喀什噶尔失守,到现在兵临城下,才过了多久?他的帝国,他祖先留下的基业,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西线被花拉子模打烂,东线被萧奉先堵死,南边……南边那些他曾经以为忠心的城镇、部落,竟然望风而降,箪食壶浆地去迎接桃花石那个叛徒!还有那些贱民!他们懂什么?他们知道什么?!自己为了筹措军费,加征赋税,不也是为了抵御外辱,保卫国家吗?他们凭什么恨我?凭什么去拥护那个出卖祖宗基业、引狼入室的叛徒?!
还有林启!那个该下地狱的宋人魔鬼!都是他!一切都是他搞的鬼!没有他,桃花石那个废物敢造反?没有他那些妖异的火器,联军能这么势如破竹?没有他收买人心那些下作手段,民心怎么会倒得这么快?!
“大汗,息怒,保重身体啊……”老宰相颤巍巍地劝道,他自己也是面如死灰。
“保重身体?哈哈,哈哈哈……”博格拉汗神经质地笑了起来,笑声凄厉,“保重身体,等着看桃花石和林启那两个狗贼,坐在本王的宝座上,喝着本王的美酒,玩着本王的女人吗?!”
殿内群臣噤若寒蝉,无人敢接话。
就在这时,一名侍卫捧着一個精致的银盘,上面放着一卷羊皮纸,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
“大……大汗,城外……叛军射进来的书信,指明……呈交大汗亲启。”侍卫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博格拉汗死死盯着那卷羊皮纸,像是盯着一条毒蛇。他知道那里面写的会是什么。劝降?劝他让出大汗之位?劝他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
他一步步走过去,拿起羊皮纸,手却在微微发抖。展开,上面是工整的回鹘文,措辞甚至堪称“客气”,但字里行间透出的意味,却比最恶毒的诅咒还要冰冷。
信是以桃花石·阿尔斯兰汗的口吻写的。
先是假惺惺地问候“堂兄”安好,然后痛陈“堂兄”继位以来,如何“宠信奸佞”(指那些劝他加税打仗的),“阻塞言路”,“横征暴敛”,“致使民不聊生”,“外不能御辱于花拉子模,内不能安民于境内”,“有负黄金家族先祖之托,有失大汗之德”。
接着,笔锋一转,说自己“本无意大位”,但“见百姓倒悬,生灵涂炭”,“为祖宗基业计,为万千子民计”,不得不“忍痛负重”,“率义师北上”,“清君侧,正朝纲”。
最后,图穷匕见。要求博格拉汗“顺应天命,体恤军民”,“主动逊位”,“交出大汗金印及权杖”,如此,则可“保全性命,富贵终老”。如若“执迷不悟”,“负隅顽抗”,则“天兵一到,玉石俱焚”,“勿谓言之不预也”。
落款是:喀喇汗国摄政,桃花石·阿尔斯兰。旁边,还盖着一个醒目的、新的金印——大概是刚刻的,印文是“统摄喀喇汗国诸军事民政事”。
“噗——!”
博格拉汗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殷红的血渍溅在洁白的羊皮纸上,触目惊心。他眼前发黑,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
“大汗!”
“御医!快传御医!”
殿内一片混乱。博格拉汗却猛地推开要来搀扶他的内侍,死死攥着那封染血的劝降信,指甲掐进了掌心,他却感觉不到疼。只有无边的愤怒、屈辱,和一种彻骨的冰凉,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逊位?交出金印权杖?保全性命,富贵终老?
哈哈!哈哈哈!好一个仁义道德的桃花石!好一个“为祖宗基业计”!这封信,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脸上,烫在他的心上!
“乱臣贼子!无耻之徒!本王……本王就是死,也不会让你们得逞!”他嘶吼着,声音却带着哭腔。他环视殿内,那些平日里口若悬河、指点江山的文臣武将,此刻一个个低着头,面无人色,躲闪着他的目光。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你们说!现在该怎么办?!说话啊!”他嘶哑地喊道。
一阵难堪的沉默。
半晌,一个掌管礼仪的老臣哆哆嗦嗦开口:“大汗……或,或许可派使臣,出城与那林启、与副汗……谈判?割地、赔款,甚至……去汗号,称臣纳贡,或许……或许可保八剌沙衮无恙,保大汗平安……”
“谈判?称臣纳贡?”博格拉汗惨笑,“然后呢?像条狗一样被圈养起来,等着他们哪天心情不好,一杯毒酒,三尺白绫?”
另一个武将鼓起勇气道:“大汗!八剌沙衮城高池深,粮草……虽不丰,也足以支撑数月!我们闭门死守,同时派人秘密北上,联络更北方的黠戛斯、钦察诸部,许以重利,请他们发兵来援!只要守住几个月,未必没有转机!”
“守?拿什么守?”财政大臣哭丧着脸,“城中存粮,已被……已被奸商囤积居奇,所剩无几。军心……军心涣散,百姓怨声载道。昨日南城还有百姓聚集,喧哗生事,被弹压下去了,但……但恐非长久之计啊。至于北上求援……黠戛斯、钦察人狼子野心,请神容易送神难啊大汗!”
是战,是降,是逃?
战,无兵无粮无民心,怎么战?
降,屈辱偷生,生不如死。
逃?天下之大,还能逃到哪里去?花拉子模?那是刚撕破脸的仇敌。更北的蛮荒之地?去那里茹毛饮血吗?
博格拉汗颓然坐倒在冰冷的王座上,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他看着殿外阴沉沉的天空,看着这座他生活了几十年、曾经以为固若金汤的宫殿,只觉得一切都是那么可笑,那么虚幻。
“都……下去吧。”他挥了挥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让本王……静一静。”
群臣面面相觑,欲言又止,最终只能躬身,默默退出大殿。沉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将最后一点光线和生气也隔绝在外。
偌大的宫殿,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无边的死寂。
输了。
彻底输了。
不是输在战场上,是输在人心,输在那看不见摸不着,却足以淹没一切的力量。
他缓缓起身,踉跄着走下王座,走向后殿。那里,有他收藏的最好的美酒,也有他为了防止最坏情况而准备的……火油。
既然输了,那就输得彻底一点吧。
黄金家族的血,可以流干,但不能被践踏。
与其被俘受辱,被那个叛徒堂弟和林启像猴子一样戏耍,不如自己了断。一把火,烧了这宫殿,烧了自己,也烧掉这该死的、令人绝望的一切。
他走到后殿一个隐秘的角落,掀开地毯,露出一个暗格。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十几个黑色的陶罐,里面装满了遇火即燃的猛火油。旁边,还有一个火折子。
他拿起一个陶罐,拔掉塞子,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他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笑容,开始将里面的火油,缓缓浇在华丽的地毯上,浇在珍贵的帷幕上,浇在那些记载着喀喇汗辉煌历史的典籍上……
“父汗,列祖列宗……不肖子孙阿尔斯兰·苏来曼……来向你们请罪了……”
他喃喃着,拿起火折子,用力一吹,微弱的火苗亮起,映照着他苍白而决绝的脸。
就在他准备将火苗抛向浸满火油的帷幕时——
“咻!”
一声极其轻微的破空声!
博格拉汗只觉得手腕一麻,火折子脱手飞出,掉在地上,滚了几下,熄灭了。
他愕然低头,只见自己手腕上,钉着一支黝黑无光、造型奇特的小巧弩箭,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紧接着,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宫殿高处的横梁、厚重的帷幕后面,甚至是从地板下(!)悄无声息地滑出,落地,瞬间呈扇形将他围在中间。这些人全身笼罩在紧身的黑色劲装中,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毫无感情的眼睛,手里拿着奇怪的短弩和泛着蓝光的短刃。
“你们……是谁?!”博格拉汗惊怒交加,想要呼喊侍卫,却发现自己因为恐惧和手腕的剧痛,声音堵在喉咙里,嘶哑难听。
为首的黑衣人上前一步,声音平淡,带着一种异样的口音:“奉都护府林相公之命,请大汗,移步。林相公有请。”
“林启……的走狗!”博格拉汗目眦欲裂,他想反抗,想扑上去,但另一个黑衣人闪电般上前,在他颈侧某处轻轻一按。博格拉汗顿时感到浑身力气如同潮水般退去,眼前一黑,软软倒地,失去了意识。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最后听到的,是那个为首黑衣人毫无波澜的声音:
“清理痕迹。带走。”
夜还深。八剌沙衮的王宫,依旧寂静。只是某些黑暗的角落里,多了几具渐渐冰冷的尸体,那是今夜值班,却“意外”遭遇“盗贼”或“突发急病”的、忠于博格拉汗的侍卫和內侍。
而博格拉汗阿尔斯兰·苏来曼,喀喇汗王朝的正牌大汗,就在他自己准备自焚的宫殿里,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如同水滴汇入大海,没有惊起一丝涟漪。
至少,在黎明到来之前,没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