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狼与羊,心与盟(1/2)
析津府,曾经的辽国南京留守府,如今成了林启的北伐行辕。
厮杀声已经平息,但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和血腥味,混合着初春泥土的潮湿气息。街道上,宋军的巡逻队迈着整齐的步伐走过,偶尔有大胆的百姓从门缝里偷看,眼神里有恐惧,有好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府衙后院,一处清净的偏院被严密守卫起来。陈伍亲自带人守着,连只苍蝇飞过都得被盘问三遍祖宗。
院子里,萧观音静静地坐在石凳上。
她换下了冷宫里那身破旧的宫装,穿上了陈伍不知从哪儿找来的、料子还算不错的素色襦裙,头发简单地绾起,未施粉黛。三十出头的年纪,经历了丧子、被废、囚禁、逃亡,脸上却没有太多憔悴,反而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那是风暴过后,海面下深不见底的暗流。
她腰背挺得笔直,脖颈修长,下颌微抬,即便身处敌营,寄人篱下,那股子与生俱来的华贵和孤傲,依然如同无形的气场笼罩着她。不像落难的风凰,倒像一只误入他领地的雪狼,警惕,疏离,却又不得不暂时收起爪牙。
但她的内心,远没有表面那么平静。
三天。
从那个寒冷刺骨、弥漫着绝望的冷宫,被几个如同鬼魅般的黑衣人“请”出来,在错综复杂、连她这个曾经的皇后都不完全清楚的宫廷密道里穿行,避开一队队凶神恶煞的耶律乙辛爪牙,然后坐上马车,在夜幕和重重掩护下离开上京,一路向东南疾驰。
沿途并非没有遇到辽军关卡。但那些黑衣人或出示令牌,或低声对答,甚至直接亮出刀锋解决掉不长眼的,总能化险为夷。那些关卡守将,有些她甚至认得,是耶律乙辛提拔上来的人。可他们要么视而不见,要么干脆帮忙遮掩。
萧观音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也一点点被震撼填满。
林启。
这个宋国的汉王,他的手,竟然已经伸得这么长,这么深了吗?从西京到上京,从朝堂到边关,甚至在这辽国的腹地,他编织的情报网络和影响力,已经到了如此可怕的地步?
难怪,难怪他能如此精准地抓住辽国内乱的时机,悍然北伐。难怪析津府这座坚城,两天就换了旗帜。
她原以为,自己只是一面被利用的、有些号召力的旗帜。现在看来,她这面旗帜,或许很重要,但绝非林启唯一的依仗。他甚至可能早就铺好了路,自己只是恰好出现在他计划中的一环。
这感觉,让她有些屈辱,有些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和……重新燃起的、更加复杂的希望。
耶律洪基要杀她,毫不犹豫。耶律乙辛要她死,斩草除根。萧家内部呢?她那些叔伯兄弟,有的在反抗中被清洗,有的则为了保全家族,向耶律乙辛,甚至向那个昏君摇尾乞怜。
大辽,她为之骄傲,为之奉献了青春和家族的大辽,如今君昏臣奸,内斗不休,外敌入侵,风雨飘摇。
她恨耶律洪基的薄情寡恩,恨耶律乙辛的奸诈狠毒。可让她眼睁睁看着大辽就此衰落,甚至分裂,被宋国一口口吞下……她做不到。那不仅是耶律家的江山,也是她萧家世代辅佐,无数契丹、汉、奚、渤海儿郎用血汗打下的基业。
可是,她如今自身难保,拿什么去拯救?依靠眼前这个可怕的宋国汉王吗?那与引狼入室何异?
脚步声从院门外传来,沉稳,清晰。
萧观音没有回头,依旧看着角落里一株刚刚抽出嫩芽的海棠。她知道是谁来了。
林启走了进来,挥手让陈伍等人退到院外。他换下了甲胄,穿着一身简单的月白色常服,看起来不像个刚刚攻破敌国都城的统帅,倒像个闲庭信步的书生。只是那双眼睛,太过明亮锐利,仿佛能看穿人心。
他在萧观音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张石桌。
两人都没说话。院子里只有风吹过新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哗——那是宋军在维持秩序,商队在接管市场,一种混乱中带着奇异生机的声响。
良久,林启忽然开口,声音不高,语调平缓,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
“扫深殿,闭久金铺暗。游丝络网尘作堆,积岁青苔厚阶面……”
他背的,是萧观音几年前,在耶律洪基还对她有几分情意时,满怀幽怨与期盼写下的《回心院》。词句婉转,情意缠绵,期盼君王回心转意,再临深殿。
萧观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她终于转过头,正眼看向林启。眸子里没有感动,没有怀念,只有一片冰冷的、被冒犯的怒意,和深藏的刺痛。
他调查过她。很仔细。连她年轻时这些闺怨诗词都挖了出来。
在此情此景下背诵,是同情?是嘲讽?还是提醒她,那个她曾期盼“回心”的夫君,最终赐给了她一条白绫,一座冷宫?
“汉王殿下,”萧观音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依旧带着皇室特有的清冷腔调,“对敌国废后的陈词滥调,倒是记得清楚。”
林启笑了笑,没接话,反而看向那株海棠,自顾自又道:“记得皇后娘娘曾译汉诗,有一首欧阳永叔的《玉楼春》,译得极妙——‘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他顿了顿,看向萧观音:“只是不知娘娘如今,是情痴未消,故恨难平?还是已看破风月,另有打算?”
萧观音瞳孔微缩。欧阳修这首词,写离情,却也透着一股通透与豁达。林启此时提起,是暗指她对耶律洪基余情未了,困于旧恨?还是暗示她该“看破”,为自己,为家族,做新的选择?
“汉王殿下何必言语机锋,刺人伤处。”萧观音的声音更冷,“本宫如今不过是丧家之人,阶下之囚。殿下有何吩咐,直说便是。是要借本宫之名,招降纳叛,裂我大辽疆土?还是如耶律乙辛所诬,要本宫‘勾结宋国’,坐实罪名,好让殿下用兵更显‘名正言顺’?”
她的话像带着冰碴,直白,锐利,也透着一股破罐破摔的决绝。
林启却摇了摇头,脸上那点笑意也收敛了,变得认真起来:“吩咐不敢当。皇后也非阶下囚。你是陈伍千辛万苦,从耶律乙辛刀下救出来的盟友,是我大宋北伐的客人。”
“盟友?客人?”萧观音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汉王殿下对盟友,便是如此试探、敲打、揭人疮疤的么?”
“不是试探,是确认。”林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着萧观音,“确认皇后娘娘,是只想报仇,毁了耶律洪基和耶律乙辛了事?还是……真的想为辽国,做点什么。”
萧观音心头一震,与林启目光相接。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没有轻蔑,没有贪婪,只有一种沉静透彻的审视,仿佛能看穿她所有故作坚强的伪装,看到她心底最深处的挣扎。
她偏过头,避开那目光,望向高墙外辽国故地的天空,沉默了片刻。
“本宫恨耶律洪基昏聩无情,恨耶律乙辛奸佞祸国,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她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但大辽,是太祖太宗筚路蓝缕开创的基业,是无数将士用血肉守住的江山。耶律家与萧家,百年联姻,血脉交融,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本宫可以不要那个后位,可以看着耶律洪基去死,但……不能让大辽,亡在我眼前。”
她转回头,重新看向林启,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清晰的、灼热的情感,那是混合了不甘、责任和某种决断的光芒。
“汉王殿下,你兵锋锐利,谋略超群,更有鬼神莫测之能。幽州已下,燕云震动,耶律乙辛焦头烂额。你确实有鲸吞我大辽的实力。但辽国疆域万里,部族众多,上京、中京、东京,乃至草原各部,并非铁板一块。你强行吞下,必遭反噬,消化不易,更要面对女真、蒙古等新兴之患。届时,宋辽两败俱伤,徒令渔人得利。”
林启挑了挑眉,没说话,示意她继续。
萧观音深吸一口气,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也是最大的赌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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