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舌剑唇枪,北地惊雷(1/2)
兴庆府,崇政殿。
气氛比殿外化雪的天还要冷上三分。
西夏小皇帝李谅祚端坐龙椅,努力挺直还有些单薄的脊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微微收紧的下颌,暴露了他内心的紧绷。他左手下方,国相没藏讹庞一身紫色官服,面沉似水,眼神阴鸷地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在对面那群宋人身上。
宋国使团以曾公亮为首,今日皆着正式朝服,冠带整齐。曾公亮,面容清癯,三缕长髯,站在那里,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仿佛眼前不是敌国朝堂,而是汴京文德殿。他身后,副使礼部侍郎(暂代)王克捧着国书,神情肃然;另一位副使,新任汉王府长史则手捧一卷厚厚的文书,目光低垂,似在养神。三百护卫自然不能上殿,都在殿外候着,但那无形的压力,却透过使臣,弥漫在整个大殿。
“大宋国使曾公亮,奉我大宋皇帝陛下、汉王殿下之命,觐见夏国主。”曾公亮声音清朗,不卑不亢,依礼唱喏,微微躬身,算是行了平礼。他身后众人随之行礼。
“贵使远来辛苦。”李谅祚按捺住心中复杂情绪,尽量让声音平稳,“赐座,看茶。”
内侍搬来锦凳,曾公亮谢过坐下,副使立于其身后。有侍女端上奶茶,曾公亮看都没看,只是将双手拢在袖中,目光平静地看向御阶。
没藏讹庞见对方如此倨傲,心中更怒,冷哼一声,率先发难:“贵使此来,想必是为边境之事。贵国无故兴兵,犯我疆界,杀我将士,毁我哨所,如今又陈兵边境,意欲何为?莫非真当我大白高国可欺吗?”
一上来,就倒打一耙,先把“无故兴兵”的帽子扣上。
殿内西夏文武,目光齐刷刷看向曾公亮。
曾公亮闻言,轻轻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他没接没藏讹庞的话茬,反而侧身,对身后的副使微微颔首。
副使会意,上前一步,展开那卷厚厚的文书,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夏国主,国相,诸位西夏文武。本官忝为汉王府长史,掌钱粮户籍,刑名律令。今日,便与诸位,算几笔账。”
他语气平淡,如同在衙门里核对账目:“自去岁九月,至腊月二十八。经我安西安抚司、盐铁司、边市司三方核对,共计发生西夏部落、兵丁,越境劫掠、袭扰事件,三十有七起。其中,袭杀我大宋边民、屯垦百姓事件,九起,亡一百四十三人,伤者无算。劫掠商队事件,十八起,损失盐茶、布匹、铁器、药材等,折合钱帛约八万贯。毁我边墙、烽燧事件,十起……”
他一桩桩,一件件,时间、地点、部落、损失,条理分明,数据确凿。有些事件,连在座的西夏大臣都不甚清楚,或者故意装作不知道。
没藏讹庞脸色越来越难看,想要打断,曾公亮却适时开口,声音陡然转厉:“此等行径,烧杀抢掠,与盗匪何异?我大宋边军,保境安民,乃是本分!腊月二十八,盐州野狼坡惨案,你西夏静塞军司野利麻骨部,越境百余里,屠我村落,杀我老弱妇孺四十七口!此乃人神共愤,天地不容!”
他目光如电,射向没藏讹庞:“国相方才问我大宋意欲何为?本使倒要问问国相,尔等纵兵行凶,劫掠成性,又是意欲何为?是觉得我大宋刀锋不利,还是以为我汉王殿下仁慈可欺?!”
“你!”没藏讹庞被他堵得一滞,强辩道,“边境摩擦,古已有之!些许部落不遵号令,私自行动,岂能代表我大白高国?野利麻骨,我国自会严惩!倒是贵国,小题大做,悍然兴兵,侵我哨所,杀我将士,又当何说?”
“小题大做?”曾公亮笑了,这次是气笑的,“一百四十三条人命,是小题?八万贯财货,是大做?国相倒是好大的口气!”
他站起身,向前踱了两步,目光扫过殿中西夏众臣,语气沉痛中带着凛然:“我华夏圣人云,人命关天,民为邦本。我大宋陛下,汉王殿下,视民如子。尔等屠我子民,便是与我大宋亿万百姓为敌,与我大宋朝廷为敌!我边军拔除尔等犯边之前哨,乃是自卫,乃是惩戒,乃是替天行道,为我惨死之百姓,讨还血债!”
他声音陡然拔高,回荡在寂静的大殿:“此乃其一!其二,自宋夏榷场重开以来,我大宋本着仁义之心,予尔盐茶,售尔布铁,通有无,惠民生。然尔国上下,贪得无厌,屡次压价,以次充好,甚至纵容奸商,以泥沙充盐,以朽木充茶!更兼拖欠货款,动辄以兵威相胁!如此背信弃义,罔顾商道,我大宋断绝贸易,何错之有?!”
“你血口喷人!”一个没藏一系的官员跳出来。
“血口喷人?”曾公亮从袖中抽出一沓单据,抖得哗哗响,“此乃边市历年交易账目副本,有尔国商人画押,有市舶司印鉴为凭!白纸黑字,铁证如山!国相可要一观?!”
那官员顿时语塞,脸色涨红。
曾公亮却不看他,转身面对李谅祚,拱手道:“夏国主,非是我大宋咄咄逼人。实乃尔国某些人,欺人太甚!今日,我奉汉王殿下钧旨,前来问罪,亦为两国长治久安计,提出三条,请夏国主与诸位斟酌!”
来了!正题来了!殿中所有人,包括李谅祚,都屏住了呼吸。
“其一,”曾公亮伸出一根手指,“严惩凶手!主犯野利麻骨及其部众骨干,需移交我大宋,依我大宋律法处置!盐州受害百姓,每家抚恤银百两,粮五十石,由西夏朝廷赔付!此乃天理公道,不容置疑!”
“其二,”第二根手指伸出,“西夏国必须就历年边衅,尤其是此次惨案,向我大宋皇帝陛下递交国书,正式致歉,并保证严格约束部众,永不犯边!此乃礼法规矩,国之体面!”
这两条,虽然苛刻,但还在预料之中。没藏讹庞脸色铁青,但还能忍住。
“其三,”曾公亮伸出第三根手指,语气变得格外凝重,“为杜绝此类事件再发,确保丝绸之路畅通加深双方商贸合作,商旅安全,我大宋提议——租借凉州城及周边百里之地,为期九十九年!期间,凉州防务、治安、商税,由我大宋派兵驻守、派官管理。作为回报,我大宋可立即恢复对西夏盐茶贸易,价格参照往年平价,并可适当增供布匹、铁器等物资。此乃一劳永逸,互利共赢之策!”
“什么?!”
“租借凉州?九十九年?!”
“痴心妄想!”
大殿瞬间炸开了锅!凉州!那是河西走廊东端门户,丝绸之路的要冲,西夏西疆重镇!虽然如今西夏对西域的控制力减弱,但凉州依然是连接东西的要地,战略位置极其重要!租借?还九十九年?这和割让有什么区别?!
“荒谬!荒谬绝伦!”没藏讹庞再也忍不住,腾地站起身,指着曾公亮,手指都在发抖,“凉州乃我大白高国固有疆土,岂容外人染指!曾公亮,你宋国这是趁火打劫,是明抢!我大白高国纵是战至最后一人,也绝不答应!”
“对!绝不答应!”
“宋狗欺人太甚!”
主战派(虽然野利、拓跋残了,但还有其附庸和部分强硬派)群情激愤,纷纷怒吼。就连一些中间派,也面露怒色。土地,是部落的根基,是党项人的命根子!
细封埋、费听山等人则眉头紧锁,交换着眼色。凉州……代价太大了。但宋人开出的条件——恢复盐茶贸易,平价,甚至增供布铁……这诱惑,对如今快要揭不开锅的西夏来说,太大了。
李谅祚放在扶手上的手,微微颤抖。他也没想到,宋人的胃口这么大,这么直接!凉州!他心中又怒又急,还有一丝隐隐的恐惧和……别的什么。
“趁火打劫?”面对汹汹众怒,曾公亮反而笑了,笑容冰冷,“国相言重了。我大宋若要打劫,此刻狄青将军的三万铁骑,杨文广将军的三万雄师,早已踏破贺兰山阙,兵临兴庆府城下!何须在此与尔等多费唇舌?”
他语气转厉,目光如刀,刺向没藏讹庞:“究竟是租借一城,保商路,得实利,解万民盐茶之苦,救国家于倒悬重要?还是为了一城一地之虚名,坐视百姓冻饿,部落离散,国将不国重要?国相身为百官之首,不思为国纾困,为民请命,反倒为一己之私,置国家安危于不顾,究竟是和居心?!”
“你……你胡说八道!”没藏讹庞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由青转白,“我……我乃大白高国国相,事事为国谋划,岂容你污蔑!”
“为国谋划?”曾公亮逼近一步,气势逼人,“那敢问国相,自盐茶断绝以来,你国相府库中,可曾少了半斤盐,半两茶?边境部落易子而食,你国相府夜宴可曾少了歌舞珍馐?静塞军司连丢两寨,损兵折将,你身为国相,可曾有一策退敌,可曾有一计安民?野利、拓跋二部两万儿郎血染沙场,你除了在此咆哮殿廷,斥责他们不听号令,又可曾有一言抚恤,一策善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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