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盐州城下的绞肉机(2/2)
“神机营!轮射!”
“砰砰砰砰——!!”
更加密集、更加致命的枪声响起!三轮排枪,几乎没有间隙!冲到这个距离的西夏骑兵,如同被无形的镰刀成片割倒!战马悲鸣,骑士坠地,被后续的铁蹄踏成肉泥。
八十步!五十步!终于有零星的骑兵凭借着悍勇和马速,冲到了土墙和车阵前!迎接他们的是土墙上刺出的长矛,车阵缝隙中射出的弩箭,以及从车后突然闪出的、手持长柄斧锤的跳荡队士兵!
战斗进入了最惨烈的短兵相接。西夏骑兵拼命想冲破车阵,砍倒栅栏。宋军则依托工事,用长枪、刀盾、斧锤,乃至手掷雷,死死顶住。不时有西夏骑兵跃过矮墙,落入营中,随即被数倍宋军围杀。也有宋军士兵被冷箭射中,或被弯刀砍倒。
李元昊在中军看得目眦欲裂。他亲眼看到,自己最精锐的铁鹞子,在宋军的火枪火炮面前,像纸糊的一样脆弱。那些冲锋的勇士,甚至没机会挥舞马刀,就倒在了百步之外。偶尔有冲进去的,也很快被淹没在宋军严密的步兵阵中。
“步跋子!上!填平壕沟!推倒栅栏!”他嘶声大吼。
两万步跋子扛着沙袋、木板、云梯,嚎叫着冲向宋军营垒。他们用尸体和沙袋填平壕沟,用巨盾顶着箭矢铅弹,拼命破坏外围工事。
战斗从清晨打到午后。西夏军发动了不下十次冲锋,每一次都丢下大片尸体,狼狈退回。宋军的营寨前,尸体堆积如山,鲜血将黄土染成了暗红色,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诡异的光泽。空气里硝烟、血腥、粪便和死亡的气息混合,令人作呕。
宋军也付出了代价。土墙多处破损,车阵被推开几个缺口,伤亡数字在不断上升。但整个营盘,依然像磐石般屹立。
李元昊看着如血的残阳,又看看眼前那片吞噬了无数党项勇士生命的死亡地带,再看看身后那些眼神已经开始闪烁、露出惧意的将领,一股冰凉的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
他知道,又败了。
不是战术的失败,是时代的碾压。
宋军的那些武器,那些战法,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他还在用骑兵冲阵的老办法,对方却已经筑起了移动的堡垒,用雷霆和火焰杀人。
“陛下……退兵吧。”野利仁荣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儿郎们……打不动了。再打下去,咱们党项的根,就要断在这里了!”
李元昊看着那些倒在营前、再也站不起来的部落勇士,又看看盐州城头那些隐约可见的、属于其他部落的观望旗帜,最后,艰难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这一退,他在党项诸部中“战神”的光环,将彻底破碎。他的威望,将一落千丈。那些原本就心怀异志的部落,恐怕……
但他更知道,不退,今天这五万本族精锐,可能真的会全部葬送在这里。
“鸣金……收兵。”他吐出这四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苍凉的收兵号角响起。早已精疲力尽、伤亡惨重的西夏军,如蒙大赦,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尸骸。
宋军营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林启站在瞭望台上,看着如丧家之犬般退去的西夏大军,脸上没有任何喜悦。
他拿起千里镜,看向盐州城头。那里,一些原本属于党项大族的旗帜,正在悄悄降下,或者转向。
他又看向更北方,那是兴庆府的方向。
“元昊的根,已经开始动了。”他低声自语。
折继闵走过来,脸上带着胜利的兴奋,也带着疲惫:“王爷,咱们赢了!又是一场大胜!”
“赢了?”林启摇摇头,“这才哪到哪。传令,抓紧修补工事,救治伤员,清点战果。阵亡将士,厚葬。西夏人的尸体……挖坑埋了,别引起瘟疫。”
“是!”
“另外,”林启顿了顿,“派几个嗓门大的俘虏,去盐州城下喊话。就说,汉王有好生之德,不忍多造杀孽。只要元昊肯上表谢罪,去帝号,称臣纳贡,我即刻退兵。否则……明日此时,我军将移营,再进三十里。”
折继闵眼睛一亮:“攻心为上!末将这就去办!”
林启点点头,走下瞭望台。
夕阳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覆盖在营前那片修罗场上。
他知道,元昊不会投降。但这话,不是喊给元昊听的。
是喊给盐州城里那些观望的部族首领听的。
是喊给更北方,那些还在犹豫要不要派兵来“勤王”的部落听的。
盐州城下的绞肉机,已经开动。
流出的,是党项最精锐的鲜血。
而元昊统治的根基,正随着这些鲜血,一点点流逝。
林启要做的,就是稳住阵脚,握紧刀把。
等着看,这座看似坚固的西夏大厦,从内部,生出怎样的裂痕。
夜,渐渐深了。盐州城内外,灯火寥落。
只有宋军大营里,篝火通明,映照着士兵们劫后余生的脸,和营外那片无声的、巨大的坟场。
而更深的黑暗中,暗流,正在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