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锦城风雨(1/2)
七月流火。
郪县的麦子刚收完,晒谷场上一片金黄。林启站在县衙门口,看着衙役把最后一箱账册搬上马车,长长吐了口气。
半年。
从春到夏,从一穷二白到谷满仓、坊冒烟,刚好半年。
“大人,”陈伍从后面过来,低声道,“都备齐了。年报三份,一份正本两份副本。雪花笺五十盒,彩线锦二十匹。还有按您吩咐做的那个……什么‘图表’,也裱好了。”
林启点点头,回头看了眼县衙。
匾额是新换的,“明镜高悬”四个字漆光油亮。院子里,几个书吏正忙着把新收的夏税入库,算盘打得噼啪响。街上传来工坊换班的钟声,还有孩童追逐的笑闹。
半年,郪县活了。
“走吧。”他说。
苏宛儿从门里出来,手里捧着个小木匣:“路上吃的炊饼、肉干,还有治暑气的药。成都湿热,不比咱们这儿。”
她今天穿了身藕色襦裙,发髻简单,只簪了支素银簪子。但眉眼间的神采,是半年前那个站在驿站槐树下的女子没有的。
那是见过了风浪,扛过了事,才有的从容。
“一起去?”林启接过木匣。
“嗯。”苏宛儿点头,“苏家在成都有铺子,得去看看。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李通判那个人,我爹在世时打过交道。阴得很,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陈伍牵过马,三匹马,一辆车。车装货,马骑人。
正要出发,周荣小跑着从后面追出来。
“大人!”他喘着气,递上一封信,“这个……下官昨夜写的。李通判在成都的几处产业,还有他常来往的人,都记在上面了。大人或许……用得上。”
林启接过信,没拆,拍了拍周荣的肩膀。
“郪县交给你了。青苗贷的秋收账,工坊的出货单,巡防队的操练,一样都不能松。”
“大人放心!”周荣挺直腰板,“下官如今,只想做好分内事。”
林启笑了笑,翻身上马。
马蹄踏过青石板路,踏过晒谷场,踏过新修的官道。沿途有农户直起腰打招呼:“林大人出门啊?”
“嗯,去趟成都。”
“路上当心!回来吃新麦馍!”
声音热络,真心实意。
林启挥挥手,心里却沉甸甸的。
郪县是活了。
可成都,是龙潭虎穴。
三天后,成都到了。
到底是蜀中首府,气象不同。城墙比郪县高两倍不止,城门洞能并排过四辆马车。街上人流如织,商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
“锦城,锦城,果然不是白叫的。”陈伍牵着马,眼睛都不够看。
苏宛儿却皱着眉:“热闹是热闹,可你们看——”
她指着街角几个蜷缩的乞丐,又指了指远处一队耀武扬扬的家丁,“富的富死,穷的穷死。比郪县,也就多了层皮。”
林启没说话。
他在看街面上的铺子。绸缎庄、茶楼、酒肆、银号……十家里,至少有七八家挂着“李记”、“李氏”的招牌。
李,是李继昌的李。
“先找地方住下。”林启说,“明天递帖子,见吕知府。”
驿馆在城西,不大,但干净。
安顿好,林启拿出周荣那封信,拆开看。
密密麻麻,写了两页纸。
李继昌在成都的产业:东街“丰泰米行”,西街“昌隆车马行”,南市“宝源当铺”,北市“悦来酒楼”……还有城外三处田庄,合计一千二百亩。
常来往的人:转运司刘主事、茶马司王副使、城防营赵都头……甚至还有两个青楼的行首,一个叫翠玉,一个叫红芍。
最后一行字,墨迹很深,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写下的:
“李通判每月十五,必去‘醉仙楼’天字一号房,见一汴京来客。下官曾远远见过一次,其人四十许,面白无须,说话尖细,疑是……宫中内侍。”
林启手指一顿。
宫中内侍?
一个成都府通判,每月私会宫里来的太监?
他把信折好,递给苏宛儿:“你看看。”
苏宛儿看完,脸色也变了。
“大人,这趟水……比想的还深。”
“深才好。”林启把信凑到灯上烧了,“水不深,怎么摸大鱼?”
火光跳跃,映在他脸上。
平静,但眼睛里有东西在烧。
第二天一早,林启递了帖子。
知府衙门的回话来得很快:午后,吕知府在二堂见。
林启换了身干净的青衫,带着年报和礼物,准时到了。
吕端五十来岁,瘦,但精神。穿常服,坐在书案后,正看公文。见林启进来,放下笔,笑了笑。
“林知县?坐。”
声音温和,没架子。
林启拱手行礼,坐下,把年报和礼物奉上。
“郪县半年政绩,请府尊过目。”
吕端先打开礼盒。雪花笺雪白,透着淡淡的桂花香。彩线锦色泽鲜亮,格子纹路清晰。他摸了摸,点点头。
“好东西。汴京的贵人们,就好这个。”他放下,拿起年报。
年报是林启亲手整理的。数据详实,图表清晰——柱状图对比剿匪前后治安案件数,折线图展示工坊产量增长,饼图显示税赋构成变化……
吕端看得很慢。
越看,眼睛越亮。
“剿匪前,月均盗案十二起。剿匪后,月均两起。”他念出声,抬头看林启,“怎么做到的?”
“保甲连坐,巡防队日夜巡逻,加上青苗贷让百姓有活路,自然没人愿意为匪。”林启答。
“工坊月利,从零到三百贯。”吕端指着折线图,“这个‘流水作业’、‘标准化’,是什么章程?”
林启简单解释了一遍。
吕端听完,沉默半晌。
“你在郪县做的这些,”他缓缓说,“有人跟我说,是胡闹。擅动兵戈,与民争利,不合祖制。”
林启没接话。
“但我看了这年报,”吕端把册子合上,“你不是胡闹。你是真想做事,也真做出了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府衙后院,几株芭蕉,绿得沉甸甸的。
“蜀中疲弊,不是一天两天了。”吕端背对着林启,“税重,民穷,匪多,吏滑。历任知府,不是不想治,是治不了。牵一发,动全身。”
他转过身,看着林启:
“你郪县这剂药,猛。剿匪,肃贪,兴工,放贷——哪一桩都是得罪人的事。但你做成了。”
他走回书案,坐下。
“林启,你可知,为何我能容你,甚至……欣赏你?”
“下官不知。”
“因为蜀中需要猛药。”吕端一字一句,“但猛药,也伤人。你动了郪县的豪强,动了张霸,动了周荣——可他们背后,还有人。”
他顿了顿:
“通判李继昌,是你郪县张霸的靠山,也是周荣的姐夫。你在郪县砍了他的手脚,他记着呢。”
林启心头一紧。
“李通判的根,在汴京。”吕端声音压低,“他背后是谁,我不说,你也该猜到几分。他图的不只是郪县那点油水,是整个蜀中的盐、茶、漕运。你断他财路,他岂能容你?”
“那府尊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吕端盯着林启,“你想在蜀中站稳,想在成都有一席之地,光有政绩不够。得有刀。”
“刀?”
“李继昌在蜀中的爪牙,就是你的刀。”吕端说,“漕运、盐茶、私矿——这些地方,脏得很。你去查,去砍。砍下来的,是政绩,也是投名状。”
他身子前倾,声音更低了:
“你砍,我撑着。但有一条——证据要实,下手要准。打蛇不死,反被蛇咬。”
林启懂了。
这是交易,也是考验。
吕端要用他这把刀,砍掉李继昌在地方的势力。而他,能借吕端的势,在成都立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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