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工坊新生(下)(2/2)
“大人,”苏宛儿轻声说,“两千三百张纸,四十二匹布。按咱们的价,纸一张三十文,布一匹两贯。总共……一百五十贯。”
她顿了顿:
“去掉成本,净利至少八十贯。这还只是第一批。”
林启点头。
“工坊,得扩了。”
“扩!马上扩!”苏宛儿眼里闪着光,“纸坊再加两间,织机再加十架!人手不够,就招!周边的农户,闲着的好多,我给工钱,一天三十文,管饭!”
“不急。”林启说,“先把这批订单做完。质量不能降,一张纸、一匹布都不能马虎。名声刚起来,不能砸了。”
“我明白。”苏宛儿点头,“我亲自盯。”
“还有,”林启看着她,“苏家的借款,我先还一百贯。剩下的,下月还清。”
苏宛儿一愣。
“大人,不急……”
“急。”林启说,“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再说,工坊赚了钱,该还的就得还。剩下的,继续投进去——扩工坊,加人手,改良工艺。”
他顿了顿:
“另外,从下月起,工坊的税,该交了。按规矩,十抽一。第一批税,十五贯。明天我让陈伍来收。”
苏宛儿怔怔地看着他。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大人,”她说,“您是我见过,最奇怪的官。”
“怎么奇怪了?”
“别人当官,都想方设法少交税,多捞钱。您倒好,赚了钱,先还债,先交税。”她擦擦眼角,“我爹要是还在,肯定说您傻。”
“傻吗?”林启也笑,“我看是聪明。税交了,衙门有钱。衙门有钱,就能修路,能清河道,能养衙役。路通了,河道畅了,治安好了,工坊的货才能顺畅出去,才能卖更多钱。这是循环。”
他看向远处:
“郪县好了,大家都好。郪县穷了,谁都好不了。”
苏宛儿沉默了很久。
“大人,”她轻声说,“您来郪县,真是郪县的福气。”
“未必。”林启摇头,“这才刚开始。难的,在后头。”
第二天,消息传开了。
工坊的工人,领到了第一个月的工钱。
刘师傅,抄纸组的组长,一天平均抄两百张纸,一张一文,一个月六千文——六贯。加上组长津贴,质量奖,总共拿了七贯。
他捧着钱,手抖得厉害。
“七贯……七贯啊……”他喃喃,“我以前一年,也挣不了这么多……”
他儿子,煮浆组的,拿了五贯。
王婶,织坊的组长,拿了六贯。
最年轻的织工,那个一天织一丈八的姑娘,拿了四贯。
工坊门口,摆开了桌子,当场发钱。
铜钱串成串,沉甸甸的。领到钱的人,有的哭,有的笑,有的跪下来朝县衙方向磕头。
街坊邻居围过来看,眼都直了。
“我的娘,真给这么多?”
“刘师傅那手,是金子做的?”
“听说纸卖到成都了,贵人抢着要!”
“那布也是,锦绣楼的行首都穿!”
议论声,惊叹声,羡慕声。
当天下午,来工坊报名的人,排起了长队。
不只是郪县的,连邻县的人都来了。有破产的纸匠,有失业的织工,有家里揭不开锅的农户。
苏宛儿亲自挑。
要手艺,更要人品。
挑中了三十多人,当场签契,第二天上工。
工坊,一夜之间,扩大了近一倍。
第三天,周荣来了。
是下午,林启正在看新的水利图。
周荣敲门进来,手里提着个小食盒,脸上堆着笑,但笑容比以前真诚了些。
“大人,”他躬身,“下官家里做了些糕点,送来给大人尝尝。”
林启抬头看他。
“周县丞客气,坐。”
周荣坐下,搓了搓手。
“大人,”他开口,“工坊的事,下官听说了。真是……真是了不起。郪县多少年,没这么热闹过了。”
“嗯。”林启应了声,继续看图。
“下官以前,有些事做得不妥。”周荣声音低了,“大人新来,下官心里没底,有些怠慢。请大人……见谅。”
林启放下笔,看他。
“周县丞,过去的事,不提了。往后,郪县要办事,要办大事。需要人手,需要能办事的人。”
“下官明白。”周荣站起来,深深一揖,“下官不才,愿为大人效劳。大人吩咐,下官一定尽心。”
“好。”林启点头,“眼下有件事,你去办。”
“大人请讲。”
“工坊扩了,用人多了,街面也热闹了。但治安不能松。”林启说,“你带着衙役,每天巡街,尤其是工坊、市集一带。有人闹事,有人欺行霸市,当场抓,按律办。”
“是!”
“还有,修路、清河的工程,进度要盯。陈伍管不过来,你协助。工钱发放,工具管理,你都得过问。账目,每天报给我。”
“下官明白!”
周荣退出去时,腰挺得直了些。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林启又低下头,在看图。
侧脸在灯光里,平静,专注。
周荣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人,也许真能成事。
自己以前,怕是想岔了。
夜深了。
张霸家里,灯还亮着。
他坐在桌前,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对面坐着疤脸汉子,还有那个瘦子。
“大哥,”疤脸汉子低声说,“周荣今天去县衙了,态度大转弯。街上都在传,说他要投靠新县太爷。”
“墙头草。”张霸冷笑,“风往哪吹,往哪倒。”
“可工坊那边,真赚大钱了。”瘦子说,“我找人打听,这个月,工坊至少赚了八十贯。下个月,能翻倍。照这么下去,用不了一年,郪县就能富起来。”
“富起来?”张霸眼一瞪,“富了谁?富了苏家!富了那些泥腿子!跟咱们有屁关系!”
“可周荣说,新县太爷答应,税一分不少,该交的交。衙门有了钱,咱们的常例钱……”
“常例钱?”张霸把酒杯一摔,“你以为他还会给?做梦!他现在有钱了,有人了,腰杆硬了!下一步,就是要收拾咱们!”
他站起来,在屋里踱步。
“工坊赚的钱,他拿去修路,清河道,收买人心。那些泥腿子,现在看他像看神仙。周荣也怂了。再这么下去,这郪县,就没咱们的活路了。”
疤脸汉子咬牙:“那咱们……”
“等不了。”张霸眼神阴狠,“卧牛山那边,回话了。三天后,有一批货要出,是新做的产品。走老官道,必经野猪林。”
他看向两人:
“这次,不要货,要人。”
“人?”
“对。”张霸一字一句,“苏家那个大小姐,不是常去工坊吗?让她一起去接货。路上,出点意外。山匪劫道,杀了护卫,掳了小姐。至于能不能活着回来……看天意。”
疤脸汉子倒吸一口凉气。
“大哥,这……动静太大了。苏家是郪县大户,要是大小姐真出了事……”
“出事才好。”张霸冷笑,“苏家一乱,工坊就乱。工坊乱了,他林启还怎么折腾?到时候,我看他还怎么收买人心!”
瘦子犹豫:“可万一查出来……”
“查?”张霸坐下,重新倒上酒,“山匪干的,查什么?再说,州里那位,早就想动苏家了。这次,正好一箭双雕。”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三天后,野猪林。”
“让他知道,这郪县,到底谁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