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汴京寒雨(2/2)
只是眼神更深,更沉。
像压着什么东西。
“学生林启,见过大王。”林启躬身行礼。
他没跪。
赵德昭,皇长子,武功郡王。三年前“斧声烛影”那夜之后,他就成了汴京城里最尴尬的人——名义上的储君,实际上的囚徒。
“坐。”赵德昭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声音有些哑,像是熬了夜。
林启坐下,腰背挺直。不卑不亢,但也不放肆。
赵德昭打量着他。
很年轻,应该不到二十。面容清俊,但眼神里有种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沉稳。不是老气,是……透彻。像能把人看穿那种透彻。
“殿试上的文章,本王看了。”赵德昭开门见山,“王参政说你‘书生之见’,你觉得呢?”
“王公说得对。”林启点头。
赵德昭一愣。
“但书生之见,未必是错的。”林启接着说,“书生没见过世情,所以敢想。见过世情的人,往往不敢想了。”
“你这是骂王沔,还是骂满朝文武?”
“学生不敢。”林启微笑,“学生只是觉得,有些事,总得有人敢想,有人敢说,有人敢做。”
“你想做?”
“想。”
“凭什么?”赵德昭身体前倾,烛光在他脸上跳动,“就凭你那些‘造血’、‘握利源’的空话?”
“不是空话。”林启迎上他的目光,“是实话。只是实话往往难听。”
他顿了顿,忽然问:
“大王可知,如今朝廷岁入多少?”
赵德昭皱眉:“约莫两千余万贯。”
“岁出呢?”
“……相仿。”
“那大王可知,这岁入里,商税占多少?田赋占多少?专卖占多少?”林启不等他回答,自己接下去,“商税不足三成,田赋占四成,盐茶矾香等专卖占三成。可商税本应是税赋大头——因为商业流转最快,抽税最容易。”
他伸出手,蘸了点茶杯里的水,在桌面上画:
“大宋的商税,卡在路上了。从蜀地到汴京,一路税卡数十,过一卡抽一次。商人为了少缴税,要么贿赂胥吏,要么绕远路,要么干脆不走货。货流不畅,税从何来?”
“你的意思是,减税卡?”
“是撤税卡,建直道。”林启一字一句,“朝廷出钱,修几条主干官道,设驿卒巡逻,沿途只设几处大卡,统一抽税。商人省了时间,省了贿赂,自然愿意走。货物周转快了,同样的本钱一年能多跑两趟,朝廷收的税反而能多。”
赵德昭盯着桌面上的水渍。
烛光下,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像一张简陋的地图。
“修路要钱。”他慢慢说。
“钱能生钱。”林启擦掉水渍,重新画,“譬如蜀锦。若朝廷在成都设织造局,直管直营,用改良的织机,统一的花样,再沿修好的官道直运汴京。成本可降三成,售价可提五成。这一来一去,利润翻倍。这笔钱,够修多少路?”
“官员会贪。”
“所以要有监督,有查账,有奖惩。贪十两,查出来罚百两,流放三千里。贪百两,杀头。总有怕死的。”
“你不怕死?”赵德昭忽然问。
林启笑了。
“怕。”他说得很坦然,“但有些事,比死可怕。比如看着一个有机会变得更好的世道,烂在眼前。”
屋里静下来。
炭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赵德昭盯着林启,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林启以为他要送客了,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蜀地梓州,郪县。”
林启心头一跳。
“县令上月暴卒。说是急病,但……”赵德昭顿了顿,“县丞周荣,是梓州通判的妻弟。户房司吏张霸,和城外卧牛山的土匪有勾结。县里豪强占了七成田,百姓春荒在即,库里却只剩三百石粮。”
他每说一句,林启的心就沉一分。
“这是个烂摊子,也是个机会。”赵德昭身子前倾,烛光在他眼中跳动,“本王可以给你‘权知郪县事’的名义,纹银一千两,三个护卫。一年。”
他竖起一根手指:
“一年之内,我要郪县不再向朝廷要一分赈济,反而能输出钱粮。做到了,你是我的人。做不到——”
他放下手,语气平静:
“或者死在那里,或者沦为庸吏,在穷乡僻壤老死。”
林启没立刻回答。
他看着跳动的烛火,脑子里飞快地转。
郪县。
蜀地。
天高皇帝远,豪强盘踞,土匪横行,春荒在即。一千两银子,三个人,一年时间。
这哪是机会?
这是送死。
可是——
这也是他唯一的机会。
穿越三个月,他太清楚这个时代的规则了。没有功名,没有背景,没有钱,你什么都不是。哪怕你脑子里装着整个现代文明,也只能在底层挣扎,等着被时代的洪流淹没。
赵德昭给他递了根杆子。
一根可能扎手,可能折断,但确确实实能让他往上爬的杆子。
“为什么是我?”林启抬起头。
“因为满朝文武,没人像你这么敢说,也没人像你这么……”赵德昭想了想,吐出两个字,“天真。”
他笑了,笑容里有疲惫,也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天真的人,才敢做梦。本王现在,需要个敢做梦的人。”
窗外,风声更紧了。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声,两声,在寒夜里荡开。
林启站起身,整了整衣袍,然后躬身,长揖及地:
“臣,愿往。”
声音不大,但很稳。
赵德昭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缓缓点头:
“好。”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铁牌,扔在桌上。牌子黝黑,正面刻着“武功”二字,背面是云纹。
“凭这个,可在梓州调一百兵。但只能用一次。”他说,“用完了,就没了。路怎么走,看你自己的本事。”
林启收起铁牌。
入手冰凉,沉甸甸的。
“三日后出发,西华门外有人等你。”赵德昭摆摆手,“去吧。”
林启又行一礼,转身离开。
推开门时,寒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晃。他回头看了一眼,赵德昭还坐在那里,身影在烛光里显得单薄,又沉重。
像压着整座江山。
林启轻轻带上门。
院子里,腊梅开得正好。幽香混在寒气里,钻进肺腑,冰凉,又清醒。
他抬起头。
夜空如墨,一颗星子都看不见。
只有风,一阵紧过一阵,卷着不知从哪飘来的雪沫子,打在脸上,针扎似的疼。
林启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铁牌。
牌子的棱角硌着手心,生疼。
但他没松手。
这是筹码。
也是枷锁。
更是他撬动这个时代,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支点。
雪终于下了起来。
细密的,无声的,落在汴京的夜里。
林启裹紧棉袍,走进风雪中。
脚步声很快被风声吞没。
只有那座不起眼的宅子里,烛火亮了一夜。
天快亮时,才终于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