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汴京寒雨(1/2)
太平兴国元年的冬天,冷得邪乎。
林启跪在崇政殿冰冷的金砖上,膝盖已经没了知觉。他低着头,盯着眼前那块砖缝里嵌着的灰尘,脑子里却像开了锅似的翻腾。
不是慌。
是觉得荒唐。
他穿过来三个月了,从那个加班猝死的程序员,变成这个也叫林启的寒门举子。原主苦读二十年,就为了这场殿试。结果考试那天,原主一激动,晕过去了——再醒来时,里面就换了二十一世纪的芯子。
行吧,既来之,则安之。
可林启实在安不起来。
殿试题目是《论强干弱枝策》。好家伙,这不就是大宋的老大难问题吗?中央没钱,地方没权,军队打不过辽国,官僚系统还臃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
原主留下的记忆里,满是圣贤书、经义文章。
可林启脑子里装的,是《国富论》,是财政学原理,是现代物流体系,是“要想富先修路”的朴素真理。
他提笔的时候,手都在抖。
不是怕,是兴奋。
“管他的!”
林启一咬牙,蘸墨挥毫。去他之乎者也,去他引经据典,他要说人话,说真话,说这个时代没人敢说的实话。
两个时辰后,文章呈了上去。
现在,结果来了。
“林启。”
声音从丹陛上传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
林启抬起头。
主考官王沔,当朝参政知事,正捏着他的卷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老头子花白胡子抖了抖,声音里压着火:
“你这篇《强干弱枝疏》,倒是让老夫开了眼。”
殿内静得可怕。
三十几个新科进士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喘。只有殿外呼啸的北风,一阵紧过一阵。
“国用不足,非税不丰,乃流通不畅。”王沔念了一句,冷笑,“照你这说法,朝廷赋税是收少了?”
“强干弱枝,非削藩镇,当实州县。”他又念一句,胡子抖得更厉害,“祖宗之法,在你眼里就一文不值?”
林启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候到了。
“学生不敢。”他开口,声音平稳得自己都惊讶,“只是学生以为,如人体一般。心为中央,四肢为州县。心欲使臂,臂需有力。若四肢孱弱,血脉不通,纵是心胸再强,也不过是——”
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
“虚胖。”
“哗——”
殿内响起低低的抽气声。
几个跪在前排的进士,脸都白了。敢在殿试上说朝廷“虚胖”?这人疯了吧?
王沔的脸色从白转青,又从青转黑。
“好,好一个虚胖。”他气得笑出声,“那你倒说说,如何让四肢有力?”
“造血。”林启吐出第二个惊人之语,“而非吸血。”
“细说!”
“譬如蜀锦。”林启语速加快,“成都一匹上等锦,市价五百文。运到汴京,沿途税卡、胥吏、牙行层层盘剥,到京师已是两贯。这一贯五百文的差价,朝廷能收多少?十之一二罢了。余者尽入私囊。”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丹陛上那些模糊的身影:
“若朝廷在蜀地设官办织造,直营直运,沿途设驿站专管,免去中间盘剥。一匹锦的利润,朝廷可取其七成。蜀地年产锦缎何止万匹?此一项,岁入可增数万贯。此所谓‘握利源’。”
他越说越顺,现代经济学那些概念,被他拆成大白话:
“再者,州县有钱,才能修路、治水、养兵。路通了,货物流转就快;水利好了,粮食就多;兵精粮足,边境就稳。州县强,则中央强。州县富,则天下安。”
“至于冗官、冗兵、冗费——”林启咬了咬牙,豁出去了,“根源不在人多,而在事杂、权乱、效低。若能将权责厘清,一事一司,一司一责,考核有据,奖惩分明。三人可办之事,何须十人?十人可守之城,何须百人?”
说完这些,他伏下身。
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
殿内死寂。
只有烛火在空气中噼啪作响,还有王沔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许久。
“好一篇宏论。”王沔的声音冷得像冰,“可惜,书生之见,不谙世情。”
他抖了抖卷子:
“朝廷政事,岂是你这般儿戏?官营织造,与民争利,此非仁政。州县坐大,尾大不掉,前朝藩镇之祸,犹在眼前!至于裁撤冗员——年轻人,你可知道这殿上殿下,有多少人靠那点俸禄养家糊口?”
林启没抬头。
他知道,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没必要再辩了。
“林启。”王沔的声音最后传来,“你才学是有的,但锋芒太露,不识时务。今科,黜落。回去再读几年书,学学什么叫为臣之道。”
“退下吧。”
走出皇宫时,天已经黑透了。
雪还没下,但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林启裹紧了身上那件半旧的棉袍,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御街上。
灯笼的光在风里摇晃。
街两边,已经有富贵人家的马车在接人了。考中的进士们被簇拥着,笑声、道贺声、马蹄声,热热闹闹地散进汴京的夜里。
林启一个人走着。
他不觉得失落,反而有种荒谬的解脱感。
三个月了。
从刚穿过来时的手足无措,到拼命消化原主的记忆,再到没日没夜地备考。他一直绷着一根弦——要考中,要当官,要用这身现代知识,在这个时代做点什么。
现在好了。
弦断了。
不用纠结了。
“也好。”他喃喃自语,“真考中了,进了翰林院或者哪个清水衙门,一天到晚写公文、等升迁,那才叫憋屈。”
他哈出一口白气,搓了搓冻僵的手。
接下来怎么办?
盘缠快用完了。原主家在剑南道,离汴京两千多里,回去的路费都成问题。在京城找个营生?一个被黜落的举子,谁要?
正胡思乱想着,身后忽然响起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
林启没回头,往路边让了让。
可那脚步声跟着他,不紧不慢,保持着三五步的距离。
他走快,那声音也快。
他放慢,那声音也慢。
林启心里一紧。
该不会是王沔那老头子觉得他“妖言惑众”,要派人灭口吧?
他猛地转身。
一个穿着灰布棉袍的中年人站在雪光里,面容普通,扔人堆里找不着那种。但站姿笔挺,眼神沉稳,不像普通人。
“林公子。”中年人开口,声音平淡,“我家主人有请。”
“你家主人是?”
“见了便知。”
“若我不去呢?”
中年人笑了,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公子殿试上的高论,我家主人很感兴趣。这汴京城里,感兴趣的人恐怕不止一家。有些人感兴趣的方式,可能不太客气。”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但林启反而松了口气——不是灭口,是招揽。有得谈,就比没得谈强。
“带路。”
马车在巷子里七拐八拐。
车窗蒙着厚厚的毡布,看不见外面。林启只能凭感觉,知道走了约莫两刻钟,然后停下。
下车时,眼前是一座不起眼的宅子。
门脸普通,连匾额都没有。但门口那对石狮子,雕工精细得吓人,爪子下的绣球里,镂空雕着层层云纹——这是王府规制。
林启心里有了谱。
中年人引他进门,穿过两进院子,来到一处僻静的小院。院里种着几株腊梅,正开得艳,幽香混在寒气里,钻进鼻子。
正屋亮着灯。
“公子请。”
林启推门进去。
屋里暖烘烘的,炭盆烧得正旺。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坐在书案后,穿着常服,但料子是暗纹的云锦。烛光映着他有些苍白的脸,眉眼和当今官家有五六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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