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前尘旧梦(上)(2/2)
“司守拙给我找来的,正是这么一种蛊虫。那东西像是一条小蛇,两寸左右。阿一发病时,全身的血管会变得格外清晰,皮肤也会变得惨白。而那些血管里流淌的血不再是鲜亮的红色,而是诡异的漆黑。若是割破,流出来的**是黏稠并且带有剧毒的。而那蛊虫,却可以不畏惧这毒血。将血管挑破放出蛊虫,虫便会自觉被毒血吸引着一口咬住不放,大口地吸食,直到阿一血管里重新流出血红为止。初初几次阿一的毒血太多,蛊虫几乎要涨破还不能全部排尽,我便要求他不许多想,做个闲云野鹤。后来慢慢的他调整着适应,发病就没那么厉害了。”
“既然如此,还他个人情就是了,为何偏要尊上赔了他一世?”
“……因为他说,若我能答应他的条件,就许我痊愈之法。”
汐沉默。纵然这个条件,是完全的牺牲自己,甚至背信弃义,都要做到。
“后来呢?”
“我答应了。阿一劝过我很多次,可是我不听。其实他也知道是没有用的,可他不忍心看我被司守拙差遣。呵,说句不好听的,那几十年,自己当真觉得像是一条狗……”
“倾墨,跟我回去。我现在过得很好,你还了他的人情就罢,何必要再继续!”
“阿一你回去吧,记得放下。你等我,我一定会把你治好!”
“我会等,你跟我回去,找别的人来替代你。”
“不行,司守拙只要我的力量。况且,只有我亲自来做我才会放心。”
“……倾墨,我的命是我的,我心里很清楚,我不允许你这样堕落你自己,跟我回去,这是命令!”
“……呵,王上,我的命也是我的,我做什么,都是我的事,与你何干?请回吧!”
“倾墨!涂倾墨!……”
“如果当时跟他回去,如果当时回了头,就好了,就好了……”
事成之后的涂倾墨满心欢喜地拿着方子,急切地回了妖界,刚一稳住身形还因为太激动没有站好侧了一个趔趄。他衣袖带风地穿过秘密的小路,一路疾行地来到辰皇一的住处,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情绪推门而入:“阿一,阿一我回来了!我拿到方法了阿一!”然而眼前的景象让他顿时被泼了凉水。
屋内空无一人,桌面上甚至都有一层细细的浮灰,不明显,然而涂倾墨能够感受得到这屋子里的寂寥气味。那种,很久很久没有人来过的寂寥。
不对劲。涂倾墨心中不好的感觉越来越浓重。屋子里的摆设都没有动过,还保持着主人离去时的样子。他转身望去,院子里的花草仍旧茂盛,却似乎许久没人打理过一般的肆意茂盛。不对,一定是哪里出现问题了。
涂倾墨转身大步离去。“卫兵!”他大喝,周围立刻有驻守的小兵上前来。“尊上!呀,真的是尊上,您终于回来了!”
涂倾墨没有时间理会其他,只是急切地问:“王呢?辰皇一呢!”
小兵原本一脸的喜悦在瞬间变得犹豫,支支吾吾地不肯说出。涂倾墨心中不安更甚,一把抓过他的双肩,满面怒气蓄势待发:“说!”
小兵被他死死抓着,吃痛却不敢不答,畏缩着说:“尊上,王他……他、他在十日前便离去了……”
“你说什么?什么离去?”
“王上他,离世了。”
涂倾墨不可置信地看着小兵,期待着他还有话说,期盼着他下一句告诉他,那不过是个玩笑,不过是个为了哄骗他的玩笑。然而小兵没有再说什么,他面上的悲痛神色,已经很好的证实了他说得就是实话。
涂倾墨颓然的垂下手。是啊,没有人会拿王的性命这件事开玩笑,就连他涂倾墨都不能!可是,那个人,那个谪仙般的人,那个白衣胜雪笑如残阳的人,就这么,离去了。甚至……自己从来都不知道……辰皇一,辰皇一!
涂倾墨骤然紧紧攥紧了拳,不允许,绝对不允许!为什么,为什么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为什么还是从一个下人的口中得知的?为什么你不告诉我为什么!在你心中我算什么?我不是你最重要的人吗,难道不是吗?
“……他现在在哪里。”半晌,涂倾墨低低吐出这几个字,却发现嗓音喑哑得可怕。
小兵显然也为这一声并不像他的声音吓了一跳,心中悲伤更甚。他直到,从前打仗的时候就数尊上和王上最要好,唉,王上那么好一个人,怎么就……小兵擦擦眼角的眼泪,道:“王上的尊体被安置在玉音殿,已经有……”
不等他说完,涂倾墨早已经一阵风似的跑走了。玉音玉音,那个雅致随性的小宫殿,是自己和辰皇一玩闹放松的小小天地。阿一,你是在等我吗?
玉音殿,只有香炉袅袅冒着细腻的余烟,水晶棺静静陈芳在缤纷娇艳的花朵中,辰皇一,就安静地沉睡在里面。即便是亲眼所见,涂倾墨还是不能相信,不能接受。他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握起辰皇一的手,仿佛还能够感受到他的温度。
“阿一,我回来了。你不是最希望我回来的吗?你、你睁开眼看一看好不好,阿一……”
“墨墨。”
“阿一?”耳边突然响起他熟悉的名字,涂倾墨欣喜若狂地抬起头来看他,那个人果然没有离去吗,他果然是因为生我的气所以在闹别扭吗?然而抬起头后,面对的,仍旧是辰皇一那沉睡的笑脸,涂倾墨心中给自己建筑的脆弱篱墙,终于片片尽数崩落。再也抑制不住,涂倾墨低低哭泣起来。他紧紧握着辰皇一失了生气的手。他的脸仍旧是带着他那么讨厌的笑容,很安详。可是怎么会安详呢,你不想见到我吗?你为什么不等我,只是短短的十天啊!曾经并肩作战,嬉笑欢闹的挚友,几年前还是鲜活的人,转身就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阿一,阿一……”外面,突然电闪雷鸣。原本灿烂的阳光突然被不知从何处迅速聚拢而来的阴云层层遮蔽,雷电交加振聋发聩。在震耳欲聋的雷声中,倾盆大雨疾疾而落,搭在屋顶上,地面上“噼噼啪啪”的声响。
“嗷呜——”涂倾墨终于大声哭出来,哀婉凄绝的狐鸣萦绕上空久久不息,伴着淅沥的大雨,响彻了整整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