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皇权(2/2)
“罢了。”
他挥了挥手,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心力交瘁的沙哑:
“现在说这些,也于事无补。”
他重新靠回椅背,目光掠过脸色苍白、紧抿着唇的年世兰,又看向地上不敢抬头的李玉,缓缓道:
“太后此番受了天大的惊吓,凤体损伤,心悸梦魇,太医说需得绝对清净,一丝一毫的烦扰都受不得,方能慢慢将养回来。”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带着帝王的决断:
“贵太妃此番也受了惊,同样需要静养。翊坤宫……地方是好,但毕竟临着宫道,人来人往,难免嘈杂。且经了前番火事,又出了这趟凶险……”
年世兰眼皮一跳!
“朕思来想去,”
弘历的目光落在年世兰身上,那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慈宁宫早已收拾出来,本就是给皇额娘们静养的,如今最是清幽不过。贵太妃不如暂且移居过去。待你二人凤体都大安了,再做打算,岂不是两便?”
来了。终于还是来了。
昨日年世兰能用“静养”、“孝心”为名隔开皇上和甄嬛,今日皇上就能再用这个名头,将她从翊坤宫挪到慈宁宫,让她远离甄嬛。
年世兰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往头顶涌,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刺骨的冰凉。
她看着御案后那张看似疲惫、实则掌控一切的脸,那平静的眼神下,是毫不掩饰的、帝王的绝对支配。
她想站起来,想冷笑,想像昨日一样,用最尖锐的话撕破这层虚伪的“体贴”!
可就在那暴怒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刹那,昨夜甄嬛靠在她肩头,苍白着脸,低声说“我们需要借力”的模样,又一次无比清晰地撞进脑海。
那声音虚弱,却像最坚韧的藤蔓,捆住了她即将崩溃的理智。
是了,借力。
此刻翻脸,除了逞一时之快,除了给皇帝更多“不识大体”、“不顾太后静养”的口实,除了将局面彻底推向无可挽回的敌对,没有任何好处。
她若抗旨,便是将甄嬛也置于险地。他今日这番“指桑骂槐”和“移宫”的安排,何尝不是一种敲打和警告?她若不接,下一次,或许就不只是敲打了。
那口气息死死堵在胸口,憋得她眼前阵阵发黑。袖中的手,指甲已经深深陷进掌心,湿热的触感传来,她才勉强维持住一丝清醒。
她死死咬着牙关,用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股几乎要焚毁一切的屈辱和愤怒,一点点、艰难地,压回心底最深处,碾碎,再死死封住。
许久,久到弘历的目光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年世兰终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眼。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唇上没什么血色,但眼神却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她看着御案后的帝王,声音干涩,嘶哑,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力气,却又轻得仿佛随时会散掉:
“皇上……思虑周全,安排……妥帖。”
她顿了顿,几乎要喘不过气,才能继续挤出后面的话:
“哀家……谢皇上恩典。一切……但凭皇上做主。”
她终究是,应下了。
以最卑微的姿态,接下了这杯混杂着敲打、隔离与无声贬斥的鸩酒。
殿内的光线落在她身上,那身素净的藕荷色,此刻看来竟有几分凄清的意味。
“贵太妃能体谅朕的苦心,那是最好。”
他重新拿起一本未批的奏折,语气恢复了平淡,仿佛刚才那番疾风骤雨般的斥责与安排,只是最寻常不过的议政:
“三日后,便挪过去吧。朕会让人打理好一切。”
“是。”
年世兰从喉咙里挤出这一个字,扶着绣墩的扶手,慢慢站起身。
她没再看弘历,也没看地上依旧伏着的李玉,只是对着御案的方向,再次福了福身,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她转身,脚步已迈出一步时,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微不足道、几乎要被遗忘的小事,她微微侧过头,目光没有看向任何人,只是对着空气,声音轻飘,带着事后的、恍惚般的喃喃,仿佛只是自言自语:
“对了……昨日混乱之时,心神俱裂,恍惚听见,那些贼人呼喝间,似乎……带点山西那边的土音?呵……定是吓糊涂了,听错了吧……”
她说完,甚至没有停顿,便继续迈步,走向那扇沉重的殿门。
背影挺直,脚步平稳,仿佛刚才那句轻飘飘的话,真的只是神思恍惚下的错觉,不足挂齿。
殿内,一片寂静。
弘历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他抬起眼,望向年世兰已然消失在殿门外的背影,眸色深不见底。
跪在地上的李玉,身体几不可察地,又抖了一下。
苏培盛垂着眼,屏着呼吸,仿佛自己只是一尊没有生命的摆设。
殿外,阴云低垂,寒风卷着湿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年世兰一步步走下汉白玉台阶,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激得她猛地打了个寒颤,也让她一直强撑着的、那口气,终于彻底泄了。
她脚下一软,慌忙伸手扶住了旁边冰凉的汉白玉栏杆。那寒气顺着掌心直窜上来,冻得她浑身发僵。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按在栏杆上、骨节发白、微微颤抖的手。
一种巨大的、几乎将她淹没的无力与寒意,从四肢百骸弥漫开来,比这冬末的寒风,更加刺骨。
又是这皇权。
轻飘飘几句指桑骂槐,一番看似周全的安排,就能将人钉在“祸源”的耻辱柱上,就能将人从最后一点自在的天地里连根拔起,还要让你叩头谢恩。
她缓缓直起身,没有回头。
只是挺直了背脊,慢慢地,一步一步,朝着翊坤宫的方向走去。
脚步沉重,背影在铅灰色的天穹下,显得格外单薄,也格外孤直。
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在殿内,她是如何用尽了毕生的力气,才将那焚心蚀骨的怒火与屈辱,死死地压成了灰烬,才换来了那句看似不经意、实则耗尽了她最后一点心力的“山西口音”。
任务完成了。
可她心里那片曾经骄阳似火的天地,此刻,只剩下一片冰封的荒原,和呼啸而过的、凛冽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