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提点(2/2)
“岳父,”他斟酌着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犹豫,“小婿斗胆一问。若是不去迎合杜相的文风,会不会……少些竞争力?”
这话问得直白,却是他心中真正的困惑。
科举取士。
考官的个人喜好本就是不可忽视的因素。
若主考官偏爱华丽文风,朴实路子的文章天然就吃亏,这不是能力的问题,而是“对不对胃口”的问题。
如果可以。
他还是想把自已的排名往前整点。
沈忠诚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考量,还有一丝……隐隐的笑意。
若是平日,他大概会让这傻女婿自已去悟,读书人嘛,有些道理自已琢磨出来的,比旁人告诉的要深刻得多。
可如今——
他想到女儿沈柠欢。
女儿如今已经是六品诰命了,这女婿还是个白身,说起来实在是不匹配,虽说夫妻之间不能只看这些虚名。
可在旁人眼里。
总归是有些……不好看。
况且距离开考也没多少时日了,与其让这小子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浪费心思,不如直接给他说明白。
沈忠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清了清嗓子。
“迎合文风、政见,也要看人。”他缓缓开口,语气不紧不慢,“只有那些自以为是的考官,才会觉得跟自已一样的就是最好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杜相何许人也?能做到右相这个位置,岂是心胸狭隘之辈?其人虚怀若谷,从不以已度人。我们这些做下属的,平日里与他意见相左的时候也不少,只要言之有理,且想法确实比他好,他亦能欣然接受。”
“若事事只知道追寻他的脚步,邯郸学步,他反倒会觉得——这人没主见,没能力,不堪大用。”
裴辞镜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他明白了。
“所以……小婿只要做好自已便可?”他试探着问。
沈忠诚看着他,目光里露出几分“孺子可教”的神色,微微颔首:“正是。做好自已便可!”
他放下茶盏,语气又郑重了几分:“且不说你改变文风之后,文章是否还能像现在这样流畅自然——就说市面上流传的那些《杜相文集》《杜相政论》,你怎么知道现在的杜相对待事物的看法,还如当年著书立说时一般?”
“人是在变的。”
“二十岁的杜相,四十岁的杜相和六十岁的杜相,看待问题的角度、处理事情的方式,不可能完全相同。你若是引用了他早年那些如今已被他自已推翻的观点,被他看到了,你觉得杜相会是什么心情?”
裴辞镜听到这里,后脊背微微发凉。
他之前还真没想过这一层。
那些《杜相文集》,多是杜汇早年为官时的文章合集。
那时的杜汇,看问题的角度、提出的观点,自然与如今这个在朝堂上沉浮数十年的杜汇不同,若是自已不加分辨地引用了,他早年那些已被其推翻的观点,被杜汇看到了……
裴辞镜打了个寒颤。
那场面。
简直不敢想。
考官看着你的文章,心说你引用的这个观点我自已都不认了,你还拿来当论据?就算是拍马屁,你这功课做得也太不到位了。
印象分直接归零。
“多谢岳父提点!”裴辞镜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语气诚恳得不能再诚恳,“若无岳父指点,小婿这次怕是真的要掉坑里了。”
岳父大人真是个好人啊!
不仅生出了柠欢这么好的娘子嫁给了他,还对他这般掏心掏肺地提点,若是没人跟他说这些,他就算花两万吃瓜点兑换了“文学大家”的技能,怕是也得不到多好的名次。
因为按岳父口中杜汇的为人。
这一届春闱取士。
恐怕真的是要取“经世致用”之才!
那些辞藻华丽但言之无物的文章,或许能糊弄一些平庸的考官,但在杜汇这种真正有见识的人眼里,怕是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裴辞镜想起前世历史上那些著名的文学大家——多少人文章写得花团锦簇,却屡试不第,一生潦倒。
不是他们才学不够。
而是他们的文章“不对路”。
考场要的是经世致用之才,不是吟风弄月的文人。
沈忠诚看着他这副郑重其事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了,今天就到这里吧。”他摆了摆手,语气比方才松快了几分,“你和柠欢早些回去歇着。这些时日好好准备,心态放轻松些——你还年轻,不必太过焦虑。”
年轻?
裴辞镜眨了眨眼。
这倒是个实话,他这辈子到十九周岁还有好几个月呢,放在大乾的举子中,确实算是非常年轻的那一档了。
可他不想再等三年啊!
再来一次,他这把骨头怕是扛不住,这种备考的苦,再加上考试的苦,他觉得自已是吃不了第二遍的。
一想到春闱那几天,天不亮就得起来,在号舍里缩着,又冷又饿又紧张,写不出文章来还得抓耳挠腮……
裴辞镜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坚定起来。
“岳父放心。”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小婿唯有全力以赴,不负众望耳!”
那语气里。
带着一股子“不成功便成仁”的决绝。
沈忠诚看着他,目光微微闪了闪。
这小子。
眼里有光!
不是那种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莽撞,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认准了目标并决定为之拼尽全力的坚定。
沈忠诚心里啧啧称奇。
成亲这事。
当真有这么大的魔力?
想当初换婚之前,他虽与裴辞镜接触不多,但也知道这孩子的名声——威远侯府二房的独子,打小锦衣玉食,读书不上心,做事不上心,整个人懒懒散散的,像一块扶不上墙的烂泥。
他当时虽同意了换婚,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担忧的——女儿嫁给这么个不求上进的人,日后能有好日子过吗?
可如今再看——
读书上进了,眼里有光了,做事也有章法了,整个人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
这变化,简直判若两人。
沈忠诚的目光微微偏移,落在书房门外廊下那道隐约的身影上。
那是他的女儿,沈柠欢。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用完了茶,静静地站在廊下,没有进来,只是隔着门扉看着这边,昏黄的灯光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温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着屋内那个年轻人的背影。
沈忠诚收回目光,唇角微微弯了弯。
这丫头!
当真是有本事。
不愧是他沈忠诚的女儿!
“去吧。”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柠欢还在外头等你呢。早些回去歇着,明日还要读书。”
裴辞镜应了一声,又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便看见沈柠欢正站在廊下,昏黄的灯光洒在她身上,将那件藕荷色的褙子染成了温暖的橘色。
裴辞镜伸手握住她的手,那手纤细微凉,握在掌心里却格外踏实。
两人并肩往外走,身后书房的灯还亮着,沈忠诚坐在书案后,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却没有喝,只是看着门口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身影,目光悠远而温和。
廊下的灯笼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剪影,安静而美好。
沈忠诚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案上那叠批注得密密麻麻的文章,沉默了片刻,然后提笔,在最后一篇文章的末尾,又添了一行字——
“勉之。”
只有两个字。
笔锋沉稳,力透纸背。
然后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一届春闱,恐怕要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