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中手(1/2)
胡满英决定建新房那年,五十三岁。
她在川北一个叫“泥沟村”的地方守了三十年寡。丈夫死在矿上,赔了八万块,她一分没花,全存着。儿子胡军娶了媳妇,生了孙子,一家四口挤在三间土墙瓦顶的老屋里。老屋是公公手上盖的,住了快六十年,墙裂了缝,屋顶漏了雨,一到冬天冷得像冰窖。孙子三岁那年冬天感冒转成肺炎,在县医院住了半个月,花了小两万。胡满英心疼钱,更心疼孙子,咬着牙说,明年开春,盖新房。
正月十五刚过,她就去找了村里的阴阳先生。先生姓周,七十多岁,眯着眼掐了掐手指,说你家老屋的地基没问题,可你新选的宅基地,在村东头那块菜地,底下有东西。胡满英问什么东西,周先生没说,只摇了摇头,说那块地动不得,动了要出事。胡满英不信,那块菜地是她丈夫生前开出来的,种了三十年菜,从没挖出过什么。她回去跟儿子商量,胡军说,周先生的话不能不听,要不换个地方?胡满英想了想,换地方要跟别家换地,麻烦,还要多花钱,她舍不得。她说,就那块地,明天开工。
第二天一早,胡满英请的施工队来了。队里七八个人,领头的姓王,五十来岁,干了大半辈子泥瓦工。他站在菜地里看了看,用脚踩了踩土,说,这块地有点软,地基要挖深些。胡满英说行,挖深点,多费点料没事。挖掘机是从镇上租的,一天八百,司机姓赵,年轻人,技术不错。他开着挖掘机在菜地里挖了不到两米,忽然停了。胡满英走过去看,挖斗里带出来的土是黑的,里面夹着一些碎瓦片和炭灰。赵师傅说,这底下以前好像有人住过。胡满英心里咯噔了一下,可还是说,继续挖。
挖到两米五的时候,挖斗碰到了一个硬东西。赵师傅熄了火,跳下去看,是一块石板,青灰色的,大概有一米见方。他用铁锹把石板周围的土清理干净,发现石板边缘有缝,像是一块盖板。胡满英站在坑边,看着那块石板,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不安。王师傅走过来,蹲下来看了看,说,这像是个老窖,可能是以前人家藏东西的。他找了根钢钎,撬开石板一角,一股霉味从底下涌上来,呛得他连咳了几声。他用手电筒往里照,照了半天,忽然脸色变了,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怎么了?”胡满英问。
王师傅看着她,嘴唇哆嗦了一下。“底下有东西。”
“什么东西?”
“你自己看。”
胡满英接过手电筒,趴在地上,往那个黑窟窿里照。手电的光柱在黑暗中划来划去,照到了墙壁,照到了地面,照到了一样她这辈子都不想看见的东西——一只人手。不是完整的,是骨头,白森森的,五指张开,像是在往上抓。她手一抖,手电筒差点掉下去。她稳住手,继续照,看到了更多——一个骷髅头,半埋在土里,两个黑洞洞的眼眶正对着她。她浑身发软,往后一坐,瘫在地上。
施工队的人都围过来看,有的吓白了脸,有的说要报警,有的说这是古墓,里面可能有宝贝。胡满英坐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想起周先生的话——那块地动不得,动了要出事。她后悔了,可现在后悔有什么用?地基已经挖了,挖掘机的钱已经付了,材料已经订了,她退不了。
王师傅说,得报警,这是死人骨头,不报警说不过去。胡满英点点头,让儿子打了电话。镇派出所来了两个民警,看了看,又给县里打了电话。下午,县文物所来了几个人,把那块石板完全揭开,清理了里面的泥土,从里面取出了完整的尸骨。一共三具,两大一小,都是白骨。文物所的人说,这不像古墓,没有棺椁,没有随葬品,倒像是被人草草埋进去的。他们拍了照,取了样,把尸骨装进袋子里带走了。临走时,一个干部对胡满英说,这地方暂时不能施工,等我们查清楚了再说。胡满英问,要等多久?干部说,不知道,也许几天,也许几个月。
胡满英站在那片挖得乱七八糟的菜地里,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坑,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她不是怕那些白骨,她是怕她的新房建不成了。她等了一辈子,攒了一辈子,就想住几天新房子。她不想等了,也等不起了。
第二天,她去找周先生。周先生坐在堂屋里,听她说完,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
“我跟你说了,那块地动不得。你不信。”
“我信了,可现在来不及了。地基已经挖了,钱已经花了,我不能停。”
周先生睁开眼睛,看着她。“你不怕?”
胡满英沉默了一会儿。“怕。可我更怕住不上新房子。”
周先生叹了口气。“那三具尸骨,是以前一户人家的。那家男人是个泥瓦匠,女人是种地的,孩子才三岁。有一年发大水,他们家的房子被冲垮了,男人想重建,没钱,就偷了村头土地庙里的香炉去卖。被人发现了,告到村里,村里要罚他,他没钱,就跑了。跑到山上,摔死了。女人带着孩子等了他一年,没等到,投了井。孩子没人管,饿死了。后来有人把他们埋在那块菜地里,草草埋了,连块碑都没立。”
胡满英的眼泪流下来。“那他们怎么办?”
周先生看着她。“你想帮他们?”
胡满英点头。
“那你把他们请回来。给他们立碑,给他们烧纸,给他们超度。你帮他们安顿好了,他们就不会闹了。”
胡满英问:“怎么请?”
周先生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卷黄纸,一支毛笔。“你写个牌位,写上‘泥瓦匠胡德贵、妻王氏、子胡小毛之位’。你写好了,放在你新房的堂屋里,每天上香,每天供饭,供满四十九天。四十九天后,你把他们送到村口的土地庙旁边,埋了,立个碑。他们就安心了。”
胡满英接过黄纸和毛笔,手在发抖。她不会写毛笔字,可她还是写了,一笔一画,歪歪扭扭,写了那个牌位。她把它供在堂屋里,每天上香,每天供饭。她把自己吃的饭分出一碗,放在牌位前面,说,你们吃,别客气。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可她觉得,那些话,他们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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