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新芽》(2/2)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萧寒就把赵石头叫到了篝火旁。
篝火是新点的,烧的是沙棘枝和干草,火苗不大,但很暖和。萧寒坐在一块石头上,面前放着一个陶碗,碗里是半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黍子粥。
他拿起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把你们村的事,详细说说。”
赵石头蹲在篝火另一边,两只手伸到火边烤着。沙漠的早晨很冷,冷得骨头疼。他搓了搓手,开始说。
他把能想到的,全都说了。
沙窝村不大,一百零三户人家,四百多口人。村子靠着一个小绿洲,绿洲不大,但水很甜。村里人种黍子、豆子,养沙羊,偶尔也有人去沙漠里打猎,打些沙鼠、沙狐回来改善伙食。
村里有个老村长,姓王,叫王德厚。王德厚读过几年私塾,识得几个字,会看天象,能预测沙暴。每年秋天,他都会带着村里人祭天,祈求来年风调雨顺。
村东头有个半仙,姓李,叫李半仙。李半仙会画符驱邪,会念咒治病。其实赵石头知道,那些都是些草药和把戏,但村里人信。生了病,宁肯找李半仙画张符,也不肯吃药。
“沙盗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萧寒问。
赵石头想了想:“大概是两年前。一开始只是小股流寇,三五个人,骑着沙狼,抢点东西就跑。后来人越聚越多,开始占山为王。”
“那个独眼龙,有人说他以前是某个大势力的逃兵。他在北边占了几个沙洞,把抢来的东西都藏在里面。手底下三四十号人,个个骑沙狼,带刀,在这片沙漠里横行霸道。”
“他们抢了你们的绿洲?”萧寒问。
赵石头的脸色暗了下来:“抢了。他们先是来收‘水税’,说这片沙漠里所有的水都是他们的,谁用水,就得交税。一开始是每个月交几只羊,后来变成每周交,再后来每天都要交。交不出来就杀人。”
“村长老头去找他们理论,被砍了头。李半仙画了符去镇他们,被一箭射穿了肩膀。后来他们就冲进村子,烧杀抢掠...”
赵石头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沉默。
“除了沙盗,这片沙漠里还有别的势力吗?”萧寒问。
赵石头抬起头:“南边有个盐湖,听说有人在那儿挖盐。北边有片戈壁,听说有铁矿。但那些地方都有沙盗守着,普通人进不去。”
萧寒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盐。铁。
这两样东西,都是营地现在急需的。没有盐,人会浑身没劲,会生病,会死。没有铁,做不了刀,做不了箭头,做不了锄头、铲子、锅。
“你愿不愿意带路,去找那个盐湖?”萧寒问。
赵石头脸色刷地白了:“大哥,那里有沙盗...”
“我知道。”萧寒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所以我们得先做好准备。”
赵石头看着萧寒那张平静的脸。
篝火的光映在萧寒的脸上,把那道从额头斜拉到下巴的伤疤照得格外清晰。他的右眼里映着跳动的火苗,左眼的空洞里只有黑暗。
赵石头忽然觉得,这个瘸腿断臂的人,比那些沙盗还可怕。
沙盗的可怕是写在脸上的——凶狠、残暴、不讲道理。但这个人的可怕,是藏在眼睛里的——那种平静,那种从容,那种看淡生死之后剩下的东西。
“好。”赵石头说,“我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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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石头带来的消息,让萧寒意识到一件事——冬天要来了。
沙漠的冬天,比夏天更可怕。夏天至少还有水,有绿洲,有蜥蜴和蛇可以吃。但冬天一到,气温骤降,滴水成冰。沙暴更频繁,猎物更少,人在外面多待一会儿就会被冻僵。
没有足够的食物、水和燃料,两百多号人,熬不过一个冬天。
当天晚上,萧寒召集所有人,开了一个会。
篝火烧得很旺,橘红色的火光把半个营地都照亮了。两百多个人围坐在篝火周围,有的坐在石头上,有的蹲在地上,有的靠着土墙站着。孩子们被安排在中间,离火最近的地方。
萧寒拄着拐杖,站在篝火旁。
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粗糙的土墙上。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从现在起,到入冬,还有大概两个月。这两个月,我们要做三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囤食物。巨蜥肉吃完了,就去打别的。沙狼、沙鼠、野鸭、鱼,什么都行。肉做成肉干,能存多久存多久。黍子和豆子也要存,一粒都不能浪费。”
“第二,囤水。暗河的水,冬天可能会冻住。从现在起,每天多背一趟水,存进陶罐里,放在土屋里。每个土屋至少存五罐水,少一罐都不行。”
“第三,囤燃料。枯死的胡杨、灌木、动物粪便,能烧的都捡回来。冬天要取暖,要化冰取水,没有燃料,会冻死人。”
他环视一圈,目光落在每一个人脸上。
那一张张脸上有疲惫,有恐惧,有迷茫,有坚定。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有石猿部族的猎手,有青霖遗族的族人,有逍遥会的剑修,有沙窝村的难民。
“我知道你们累。”萧寒说,“但冬天来了,会更累。想活着看到明年的春天,就得从现在开始拼命。”
没有人反对。
所有人都知道,萧寒说的,是对的。
火炼仙子第一个站起来:“我去安排取水队。从明天起,每天增加两趟。”
铁骸第二个站起来:“我去加固土墙。冬天沙暴多,墙不结实不行。”
石婆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打开,数了数里面的银针。然后她把布包重新系好,拍了拍。
赵石头犹豫了一下,站起来:“我...我会打猎。我打过沙鼠,也打过沙狐。我能带人去。”
萧寒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明天一早,你带一队人去东边。那边有一片沙棘丛,沙鼠多。”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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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后,所有人都散了。
但萧寒没有走。他坐在篝火旁,看着火苗发呆。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那只独眼里映着跳动的火舌,看不出什么情绪。
阿萝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站在他身边。
“哥哥。”
萧寒转过头,看着她。
阿萝穿着一件改过的旧衣服,袖子卷了好几道,还是长出一截。她的头发用一根草绳扎着,脸上有灰,鼻尖上有一点黑。
“阿萝,去把营地里所有孩子叫来。”
阿萝眨了眨眼,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哦”了一声,转身跑了。
不一会儿,十三个孩子站在萧寒面前。
最大的十一二岁,是个男孩,叫大壮。他长得又高又瘦,像一根竹竿,但胳膊上有肌肉,是在沙漠里跑出来的。他的眼睛很亮,看什么都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最小的才三四岁,是个女孩,叫丫丫。她缩在一个大孩子身后,只露出半张脸,怯生生地看着萧寒。她的头发稀稀拉拉的,有点发黄,脸上有两坨高原红,嘴唇干裂。
十三个孩子,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他们的衣服都是用兽皮和破布拼凑的,有的穿得太大了,像披了一条麻袋;有的穿得太小了,露出肚脐和手腕。
但他们的眼睛都很亮。
那是孩子的眼睛。不管经历了什么,不管吃了多少苦,孩子的眼睛总是亮的。像沙漠里的星星,虽然小,但闪闪发光。
石猿部族的孩子有四五个,阿萝认识他们。他们站在一起,互相拉着衣角,像一串糖葫芦。青霖遗族有两个,一男一女,都七八岁的样子,皮肤很白,头发是浅栗色的,和营地里其他人不太一样。
逍遥会剑修留下的孤儿只有一个,是个男孩,叫小剑。他大概九岁,站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像一把出鞘的剑——虽然剑鞘已经破了,剑刃已经卷了,但那股气势还在。
赵石头家那个刚被救回来的孩子叫狗蛋,五岁,站在他母亲身边。他已经能站起来了,但腿还在发软,靠在他母亲的腿上,好奇地看着四周。
还有一个更小的,是个还不会走路的婴孩。那是青鸾界主牺牲前托付给火炼仙子的遗腹子,才刚学会扶着墙站。此刻他被火炼仙子抱在怀里,嘴里叼着一块肉干,啃得满脸都是口水。
十三个孩子,十三个在战火和沙漠中幸存下来的幼苗。
萧寒拄着拐杖,慢慢坐到一块石头上。
石头不高,但他坐下去的时候,还是费了点劲。他的左腿不太听使唤,膝盖弯到一个角度就会卡住,疼得他龇牙。但他没有让人帮忙。他一点一点地弯下腰,用手撑着石头,慢慢坐了下去。
他坐稳之后,看着那十三个孩子。
孩子们也看着他。大着胆子的盯着他的脸看,胆小的躲在别人身后,偶尔探出头来瞄一眼。
萧寒知道他们在看什么。他们在看他的断臂,看他的瘸腿,看他那只空洞的左眼。这些孩子见过死人,见过血腥,但他们还是不太敢看他。
“从今天起,每天傍晚,你们都到这里来。”萧寒说,“我教你们认字,教你们算数,教你们怎么在沙漠里活。”
大壮——那个最大的男孩——举起手。
“大叔,我们为什么要认字?”
他的声音很大,带着一股不服气的味道。不是不尊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萧寒看着他。
“因为认字,才能看懂书。看懂书,才能学到本事。”萧寒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等你们长大了,本事学够了,就能去外面的世界,看看这片沙漠外面是什么。”
“外面是什么?”另一个孩子问。是个女孩,青霖遗族的那个,叫小青。她的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叫,但很好听。
萧寒想了想。
“外面有山,有河,有大海。有比沙漠还大的草原,有比天还高的雪山。有好人,也有坏人。有吃人的仙帝,也有...不怕死的人。”
孩子们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大叔,你去过外面吗?”大壮又问。
“去过。”萧寒说,“去过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你为什么回来了?”
这个问题一出,空气忽然安静了。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几颗火星飞起来,在空中闪了一下就灭了。
萧寒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篝火,看着那些跳动的火苗,看着火苗有黑暗。
“因为这里,才是家。”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孩子们安静地看着他。他们不太懂“家”是什么意思。这些孩子中,有的在战火中失去了父母,有的跟着大人一路逃亡,有的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但他们听出了萧寒声音里的某种东西。那种东西,让他们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
萧寒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了一个字。
那是一个“人”字。一撇一捺,简简单单。
“这是‘人’字。”萧寒说,“一撇一捺,互相支撑。人活着,就是这样,你帮我,我帮你,才能站得住,走得远。”
他指着那一撇:“这是你。”
又指着那一捺:“这是别人。”
“你撑着他,他撑着你。光有一个人,站不住。光有别人,没有你,也站不住。”
十三个孩子蹲在地上,认认真真地跟着他写。
阿萝写得最认真。
她趴在地上,两只手握着树枝,一笔一划地写。沙子很软,树枝很容易滑,她写了好几次才写成一个像样的“人”字。然后她又写了一个。
写完第二个,她抬起头,看着萧寒,笑了。
她的脸上全是沙子,鼻尖上那点黑还没擦掉,嘴角还有早上喝粥留下的米粒。但她的笑容,比沙漠里的任何东西都明亮。
“哥哥,我写了两个人。”
“哪两个人?”
“一个是哥哥,一个是阿萝。”
萧寒愣了一下。
他看着阿萝的笑容,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看着她在沙地上写的歪歪扭扭的两个“人”字。
然后,他也笑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他的脸太僵硬了,伤疤太多,笑起来的时候,左眼周围的皮肤皱成一团,右眼眯成一条缝,看起来有点吓人。
但阿萝不觉得吓人。她觉得哥哥笑起来很好看。
“对,一个是哥哥,一个是阿萝。”萧寒说,“两个人,互相支撑。”
其他孩子也开始写。大壮写了好几个“人”字,排成一排,像一列小人。小青写得很好看,她的字很工整,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小剑写了一个“人”字,然后又在旁边写了一个“剑”字——他不会写,只是画了个大概的形状。
丫丫太小了,还不会写字。她蹲在地上,用手指在沙子上画圈圈,画着画着,画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
“这是太阳!”她大声说。
大家都笑了。
夕阳西下,沙漠的风带着沙砾的粗粝,吹过这片简陋的营地。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那十三个蹲在地上的小小身影,和地上歪歪扭扭的“人”字。
远处,铁骸正在加固土墙。他一个人扛着一根粗大的胡杨木,把它竖起来,靠在墙上,然后用沙土和石块把缝隙填满。他的力气大得惊人,一个人能干五个人的活。但他从不说话,只是默默地干活,干完了就去帮别人。
火炼仙子在熏肉。她把切成薄片的巨蜥肉挂在架子上,没有停下来。她一边熏肉,一边教几个妇人怎么掌握火候——火太大了肉会焦,太小了熏不透,烟要浓但不能有明火。
石婆在教几个妇人辨认草药。她手里拿着一株干枯的植物,叶子已经卷了,根须还带着沙土。“这是沙参,治咳嗽的。根煮水喝,叶子敷伤口。”她把植物递给那些妇人,让她们闻、摸、尝。一个妇人嚼了一口根须,苦得直吐舌头,石婆难得地笑了一下:“苦就对了,不苦不是药。”
取水队背着沉重的皮囊踉跄归来。他们的肩膀被皮囊勒出了深深的红印,脚步虚浮,嘴唇干裂。但他们没有停下来休息,而是直接把水送到每个土屋,倒进陶罐里。一个年轻人大约是太累了,脚下一软,摔了个跟头,皮囊里的水洒了一些出来。他赶紧爬起来,心疼地看着洒在地上的水,眼眶红了。旁边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两百多个人,在这片被遗忘的土地上,像沙漠里的沙柳一样,把根扎进最贫瘠的沙土里,拼命地、倔强地,活着。
萧寒坐在篝火旁,看着这一切。
他的左臂断口处又开始疼了。那种疼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生长的感觉。有时候他会觉得那只手还在,会下意识地想用左手去拿东西,然后才想起来,手已经没有了。
他的左眼也是这样。有时候夜里醒来,他会觉得左眼还能看见东西,能看见黑暗中有光在闪。但那只是幻觉。他的左眼永远地闭上了,眼眶里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洞。
他用仅剩的右手,捡起那根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字。
不是“人”字。
是一个“家”字。
这个字很复杂,比他教孩子们写的所有字都复杂。他写得歪歪扭扭,有些笔画都错了,但勉强能看出来是一个“家”字。
他看着这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用脚把沙子抹平,字消失了。
他拄着拐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自己的土屋。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五卷《荒原育火》第23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