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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新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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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婆的银针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那根针细得像根头发丝,却稳稳地捏在她满是老茧的指间。她的手指很瘦,骨节突出,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沙土颜色。但就是这样一双手,此刻却稳得出奇,没有丝毫颤抖。

银针扎进孩子的肚脐周围,轻轻捻动。

石婆的力道极轻,轻得像是在抚摸一片花瓣。但每捻一下,孩子的身体就跟着抽搐一下。那孩子已经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出血,呼吸又急又浅,像一只被扔上岸的鱼。

孩子的母亲跪在一旁,双手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襟,指节发白。她的嘴唇在不停颤抖,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出声。眼泪无声地从她凹陷的眼眶里涌出来,沿着满是尘土的脸颊滑下去,在下巴处凝成一滴,然后坠落。

她不敢哭出声。石婆说过,她施针的时候,任何人不能打扰。

但她的身体在抖,抖得像是秋天的树叶。

孩子的小小身体忽然剧烈抽搐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猛烈撞击。他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嘴角溢出黄绿色的泡沫,散发着酸腐的臭味。

“按住他。”石婆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孩子的父亲赵石头和另一个男人立刻上前。赵石头的手在发抖,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按住儿子的胳膊。那胳膊细得像根枯柴,仿佛一用力就会折断。但他不敢松手,死也不敢松。

另一个男人按住孩子的腿。孩子的腿乱蹬,脚后跟砸在沙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石婆又取出一根针。

这根针比刚才那根长一些,针尖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她捏着针,看了一眼孩子的脚心,然后稳稳地扎了下去。

孩子的脚心有一层厚茧,那是光着脚在沙地上跑了一年多磨出来的。但石婆的针扎进去的时候,就像扎进一块豆腐,没有丝毫阻滞。

孩子猛地弓起身体,像一只被火烧到的虾。

他的脊背离开了地面,只有头和脚还挨着地。整个身体绷成一张弓,剧烈地颤抖着。然后,“哇”的一声——

一大口黑绿色的液体从他嘴里喷涌而出。

那液体浓稠得像沼泽里的淤泥,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溅在沙地上,沙粒都被染成了黑色,滋滋地冒着气泡。旁边几个围观的妇人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有人捂住了鼻子。

孩子的母亲没有退。

她跪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儿子吐出来的那些东西,嘴唇翕动着,无声地说着什么——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哀求。

“再按。”石婆说。

赵石头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但他还是死死按住儿子。他的眼眶红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孩子又吐了。

这一次吐出来的东西更多,更浓,更臭。他的身体在抽搐和呕吐之间反复切换,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他的眼睛紧闭着,眼珠在眼皮底下快速转动,像是在做一个永远醒不来的噩梦。

第三次。

孩子的身体猛地一弓,又猛地落下。这一次吐出来的东西颜色淡了很多,不再是黑绿色,而是灰白色,带着细碎的泡沫。恶臭也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酸涩的、像是发酵过度的浆水的味道。

石婆盯着那些呕吐物看了片刻,然后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

孩子的眼白上布满了血丝,但瞳孔在接触到光线的瞬间,收缩了一下。

石婆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只是某种紧绷的表情终于松弛了一点。

她开始拔针。

第一根针从肚脐旁拔出来,针身上沾着一层淡黄色的黏液。她在旁边的沙子里插了两下,沙子把针擦得干干净净。第二根针从脚心拔出来,同样在沙子里擦干净。然后是一根一根,从孩子的胸口、后背、手肘、膝盖各处拔出来。

每根针都放在沙子里擦过,然后整整齐齐地收进那个已经磨得发白的布包里。

布包打开的时候,里面密密麻麻插着上百根针,长短粗细各不相同。有的针已经发黑了,那是用了太多年的缘故。有的针还闪着银白色的光,是后来新打的。

石婆把布包卷好,系在腰间,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心头一松的话:

“灌水。干净的,一点一点灌。能喝下去,就能活。”

孩子的母亲颤抖着接过一个皮囊。

那皮囊是沙狼的胃袋做的,能装小半斗水。她拔开塞子,先在自己手背上倒了几滴,试了试温度——水是凉的,但不算太凉,是早上刚从暗河里打上来的。

她将皮囊的口子对准儿子的嘴,小心翼翼地倾斜。

一滴水落在孩子干裂的嘴唇上,顺着唇纹渗了进去。

没有反应。

第二滴水。第三滴。第四滴。

孩子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本能地寻找水源。母亲立刻将皮囊再倾斜一点,一小股水缓缓流进孩子的嘴里。

孩子的喉咙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母亲看到了。她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她没有捂住嘴——她笑了,笑得浑身发抖。

第二口。第三口。

孩子的喉咙一下一下地动着,像是一只终于找到水源的幼兽。

然后,他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浑浊、充血、布满眼屎,但——它是睁开的。瞳孔慢慢聚焦,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一点一点地回到这个世界。

“娘...”

声音微弱得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沙哑、含混、几乎听不见。但清清楚楚,是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的。

“娘...”

那母亲再也忍不住了。

她嚎啕大哭,一把将儿子搂进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整个人都蜷缩起来。她的哭声撕心裂肺,像是把这一年多来所有的恐惧、绝望、委屈,全都从胸腔里倒了出来。

孩子被她搂着,小小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本能地用脸蹭着母亲的胸口,像是在寻找一个熟悉的气味。

赵石头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转过身去。

他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肩膀剧烈地耸动了几下。然后他转过身,对着萧寒和石婆,“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那一声跪得很重,膝盖砸在沙地上,砸出两个坑。

“砰、砰、砰——”

三个响头,一个比一个重。额头磕在地上,沙子粘在额头的破皮上,血珠渗了出来。

“恩人!大恩人!”

赵石头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带着颤抖,带着一个父亲所能有的全部感激。

萧寒伸手扶起他。

那只手——仅剩的左手——稳稳地托住赵石头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别跪了。”萧寒的声音平静,但不算冷漠,“你们是哪里人?怎么到这儿的?”

赵石头站起来,腿还在抖。他深吸了几口气,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和鼻涕,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我...我叫赵石头。”他的声音还在发颤,“我们是东边三百里外沙窝村的。沙窝村,您可能没听过,就是个不起眼的小村子,百来户人家,靠着一个小绿洲种点黍子和豆子,养几十只沙羊,勉强糊口。”

他说着说着,声音渐渐稳了下来。但眼神里的恐惧,却越来越浓。

“半个月前...半个月前,一伙沙盗骑着沙狼,冲进了村子。”

赵石头的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我还在睡觉。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喊‘沙盗来了’,我光着脚跑出去一看——天爷啊,到处都是火。那些沙盗骑着沙狼,手里举着火把,见房子就烧,见人就砍。”

他的声音又开始发抖了。

“我老婆抱着孩子从屋里跑出来,我拉着她们就往村后跑。身后全是惨叫声、哭声、狼嚎声。我回头看了一下——就一下——我看见村长老头跪在地上,被一个独眼龙一刀砍了脑袋。那颗脑袋滚在地上,眼睛还睁着,嘴巴还在动...”

赵石头说不下去了。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出“嗬嗬”的声音。

他的老婆——那个刚才还抱着儿子嚎啕大哭的女人——此刻忽然安静了下来。她抱着孩子,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萧寒没有说话。他等了一会儿,等赵石头缓过来。

“村里人死的死,逃的逃。”赵石头继续说,声音低了很多,“我带着老婆孩子,还有几个邻居,往西边逃。逃了七天七夜,水尽粮绝,有人开始喝自己的尿,有人开始吃皮带。我邻居老张,走着走着就倒下去了,再也没有起来。”

“我们把他埋在沙子里,继续走。又走了两天,误打误撞到了这片湖边。那时候我们已经三天没喝水了,我老婆的奶水都没了,孩子饿得直哭...”

赵石头看了一眼儿子,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幸亏遇到了你们。幸亏。”

萧寒沉默了片刻,问:“沙盗有多少人?”

“三四十个。”赵石头说,“个个骑着沙狼,手里有刀。领头的是个独眼龙,凶狠得很。他说这片沙漠里所有的水都是他的,谁用他的水,就得交命。”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边说一边笑。一边笑一边砍人。”

萧寒没有再问。

他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向湖边。

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腿瘸走得慢,而是因为他的身体太疼了。断臂的伤口虽然已经愈合,但每到阴天或者清晨,就会隐隐作痛。瘸了的那条腿,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针尖上。独了的那只眼,眼眶里永远有一种空洞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

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走到湖边,蹲下身。那只仅剩的左手伸进水里,捧起一把水。

水很凉,凉得刺骨。

他看着水中倒映的自己——断臂,瘸腿,独眼。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全是胡茬和伤疤,左眼的位置是一个深深凹陷的坑,周围的皮肤皱巴巴地拧在一起。

这张脸,比任何沙盗都更像鬼。

他把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湖水让他清醒了一些。然后他又捧起一把水,喝了一口。

水是甜的。

他站起来,转过身,对赵石头说:“带他们回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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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营地的路上,赵石头一直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萧寒。

这个男人走在他前面,拄着一根骨杖。那骨杖不知道是什么野兽的腿骨,又粗又长,已经被磨得发亮。萧寒每走一步,骨杖就点在沙地上,发出“笃”的一声。

他一瘸一拐,走得并不好看。但他走得很快,比赵石头这个四肢健全的人还要快。而且他走了这么久,没有停下来喘一口气,没有说一句累。

他身后跟着几个人。

火炼仙子走在最前面,她穿着一件破旧的青色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她的步伐稳健,呼吸均匀,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刀。赵石头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

铁骸走在后面。那个人的身体比正常人高出一个头,浑身上下覆盖着一层灰黑色的角质,像是一副天生的铠甲。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是死灰色的,走路的时候没有声音。

石婆走在队伍中间。她佝偻着背,走路的时候两只手背在身后,慢悠悠的,像是一个普通的老太太。但赵石头注意到,她的目光一直在扫视四周,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还有几个赵石头不认识的人,个个眼神锐利,步伐稳健,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大哥,你们是...干什么的?”赵石头忍不住问。

“逃难的。”萧寒说,头也不回,“跟你们一样。”

赵石头不信。

逃难的?逃难的人能在沙漠里建起营地?逃难的人能有这样的手下?逃难的人能有那样一双眼睛——那双仅剩的右眼里,藏着的东西,让赵石头想起村长老头曾经说过的一种野兽。

沙漠里的老狼。

那种活了十几年、经历过无数次生死的老狼,它的眼睛里没有凶狠,没有暴戾,只有一种平静的、漠然的、看透了一切的东西。

萧寒的眼睛里,就是那种东西。

赵石头不敢再问了。

到了营地,赵石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营地不大,占地不过两三亩。四周是用沙土和石块垒成的矮墙,矮墙上插着削尖的木桩。营地里面,歪歪扭扭地立着几十间土屋和草棚。

土屋是用沙土和着干草夯成的,墙壁粗糙得像砂纸,有些地方已经裂了缝,用泥巴糊了又糊。屋顶是胡杨木的枝干搭的,上面铺着干草和沙狼皮,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

草棚就更简陋了,几根木桩插在地上,顶上搭一块兽皮或者草席,四面透风。

但这里有人。

两百多个人,在这个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营地里,忙忙碌碌地生活着。

有人从湖里取水,背着重重的皮囊,踉踉跄跄地往土屋里送。有人蹲在篝火旁熏肉,用胡杨木的树枝架起架子,把切成薄片的巨蜥肉挂在上面,底下烧着沙棘和干草,浓烟滚滚。有人在磨箭,用沙子把石箭头磨得锋利,一根一根地试,不行就重新磨。

几个孩子围着篝火跑来跑去,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这...这都是你们建的?”赵石头难以置信。

“刚建不久。”萧寒说,“你们先住下,明天再说。”

赵石头的老婆抱着孩子,看着那些土屋,看着那些忙碌的人,看着那堆冒着烟的篝火,眼泪又流下来了。

这一次,她没有嚎啕大哭。她只是无声地流泪,泪水一串一串地往下掉。她低下头,用嘴唇亲了亲儿子的额头,轻声说:

“有救了,狗蛋。我们有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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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石头一家七口被安顿在营地东边一间新搭的草棚里。

草棚不大,只有一人多高,三四步见方。地上铺了一层干草,草上盖着一张沙狼皮。草棚的顶棚有些地方还没盖严实,能看见一小块一小块的天空。

火炼仙子端着一罐热水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半大孩子,端着一碗肉干和一小碗盐。

“先喝点水,吃点东西。”火炼仙子的声音不大,但很温和,“孩子的事,石婆会盯着。她每隔两个时辰会来看一次,夜里也会来。你不用怕,孩子已经过了最凶险的时候了。”

赵石头的老婆姓刘,叫刘氏。她接过水罐的时候,手还在抖。她先把水罐凑到儿子嘴边,想喂他喝。儿子摇了摇头,用手推了一下水罐。

“娘喝。”

刘氏的眼泪又涌出来了。她抿了一小口,然后把水罐递给赵石头。

赵石头也抿了一小口。水是温的,带着一股烟熏的味道,但很甜。他又抿了一小口,然后把水罐递给下一个——他的老母亲,一个六十多岁、头发全白、牙齿掉了一半的老太太。

老太太接过水罐,颤巍巍地喝了一口,递给儿媳妇——赵石头的弟媳,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还在吃奶的婴孩。

年轻女人喝了一口,递给自己的丈夫——赵石头的弟弟,赵二石。

赵二石喝了一口,递给自己的女儿——一个四五岁的小丫头,瘦得像根竹竿,眼睛却很大很亮。

小丫头抱着水罐,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然后把水罐递给最后的一个人——赵石头的堂弟,赵小石,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赵小石喝了一口,把水罐放在角落。

一罐水,七个人,传了一圈,还剩半罐。

赵石头看着那半罐水,忽然想起沙盗冲进村子那天。他们也是这样,把仅剩的一罐水传了一圈又一圈。但那天之后,村子里就再也没有水了。

他把水罐盖好,放在草棚最里面的角落,用一张兽皮盖上。

“省着喝。”他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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