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同烬34(2/2)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身边?”
“你也觉得我很可怜吗?”
顾浔野却轻轻笑了,指尖利落比出温柔的手语,语气带着几分哄小孩的认真。
“我不觉得你可怜。其实,我是从天上下来的天使。”
“神明说,你需要我,所以我来了。”
“我可以帮你实现一个愿望,你想要什么?”
这话听来荒唐得很,这世上哪里有什么神明,哪里有什么天使。
若真的有,他无数次在深夜里无声祈祷,又为什么从来没有得到过一丝回应?
可路知远望着眼前的人,心底却不受控制地信了。
难道是自己祈祷太多次了?
神明真的存在。
眼前这个人,真的是天使。
他望着那双干净的眼睛,澄澈透亮,像盛着星光。
这样的眼睛,难道不该是神明才配拥有的吗。
风从坡下卷上来,微凉,吹乱路知远额前的碎发,也拂动顾浔野耳边的卫衣绳。
一大一小,四目相对。
他望着眼前这双干净好看的眼睛,忽然决定赌一次。
反正他已经没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
路知远的小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指尖微微发颤,随即认真地比划起来,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顾浔野:
“什么愿望都可以吗?”
顾浔野郑重地点头,同时抬手比划,手势沉稳又有力:
“什么愿望都可以,不管多大。”
怕小孩不信,他比到“大”的时候,还特意把双臂张得很开,比出一个夸张又认真的大圆,像是在承诺一整个世界。
路知远盯着他的动作,小脸终于松了些,嘴角轻轻向上弯起,露出了一点极浅的笑意。
眼前这个人,像在故意逗他开心。
小男孩抬起手,手势不再轻快,而是一字一顿、无比沉重地比划:
“我想为姐姐讨回公道,想让伤害她的坏人消失。”
顾浔野看着眼前瘦小的孩子,那双沾满灰尘的眼睛里,此刻没有孩童该有的天真,只有与年龄完全不符的仇恨、冰冷,以及对这个世界深深的厌恶。
恨那些仗势欺人的人,恨冷漠不公的世道,恨夺走妈妈、碾碎他们最后一点希望的所有恶意。
顾浔野久久没有动。
片刻后,他忽然眉眼轻轻一弯,眼底没有半分玩笑,只有沉甸甸的认真。
他抬手,用无比坚定、不容置疑的手势,一字一句对着路知远比划:
“好。”
“我会帮你实现这个愿望。”
“替你姐姐讨回公道。”
“让那些坏人,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顾浔野的承诺在空气里震荡,落在路知远那双盛满仇恨的眼睛里,生根发芽。
他转身离开时,身后那孩子的身影缩在阴影里,像一株被风雨摧残却倔强不肯弯折的草。
他想,若是早一点出现,早一步护住这个孩子,他或许就不会孤身一人,不会在那样年幼的年纪,独自背负着血海深仇前行。
-
第二天清晨。
顾浔野是在一片反常的寂静中醒来的。
他推开房门,视线越过楼梯扶手,落在客厅里。
只有慕菀端着一杯温水,安静地坐在沙发上。
顾浔野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疑惑,问道:“大哥和二哥呢?”
往常这个点,他们俩早就像待命的卫士一样候在楼下了。
慕菀握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眼神有些闪躲,指尖划过杯沿,低声敷衍道:“你大哥和二哥,他们谈事去了,在书房呢。”
顾浔野的目光顺着她躲闪的视线,抬眼望向了楼上那间紧闭的书房门。
厚重的木门紧闭着,不透出一丝声响。
他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哦。” 没再多问一句,也没再看一眼。
楼上,书房内。
顾清辞站在书桌前,手指捏着一枚巴掌大小的银色追踪器。
那仪器上跳动的红点异常清晰,记录着一条蜿蜒曲折的路线,像一条狰狞的蛇。
他的脸色严肃,眉头紧锁,眼神里全是害怕和担心。
顾衡也盯着那屏幕上的路线,声音低沉得像是暴风雨前的压抑,一字一顿地问道:“你的意思是,他昨晚出去过?”
顾清辞没有丝毫犹豫,郑重地点头,语气肯定得令人心惊:“对。”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他体内的芯片,这不是普通的追踪,它就跟定位系统一样,而且还能分析他的步数,他的身体健康值包括心率。”
顾清辞深吸一口气,补充道:“我今早起来,按惯例调了记录查看他的身体,发现昨晚他的路线移动过。”
他指着屏幕上那一段陌生的轨迹,声音里透着一丝后怕,“他离开了我们的视线,在我们不知道的情况下,而且这个步数太多了,位置也很远。”
顾清辞的一段话落下,顾衡站在书桌前,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那张素来沉稳冷峻的脸上看不出半分明显的怒色。
可垂在身侧的手却悄然攥紧,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寒冽,那是极致的怒意被强行压下的模样。
他本就是这样的人,越是震怒,表面便越是平静,眉眼间无波无澜,连呼吸都沉稳如常,可那周身散发出的冰冷气场,却分明昭示着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稍有不慎,便会掀起滔天巨浪。
一旁的顾清辞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猛地一紧,连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急切劝阻:“小野性子向来警惕,这事万万不能暴露,要是让他察觉到我们在他身上装了芯片,我担心……”
后面的话他没能说出口,可其中的担忧与忌惮早已溢于言表,顾衡抬眼与他对视一眼,瞬间心领神会。
他们都清楚顾浔野的敏感与疏离,若是被他发现这份暗中的监视,只会彻底推开他,甚至引发无法预料的反抗,眼下所有的焦躁与怒意都只能压下,当务之急,是查清顾浔野昨晚究竟去了哪里,又做了什么。
楼下客厅里,顾浔野随意靠在沙发上,指尖漫不经心地刷着手机,屏幕的微光映在他平静的脸上,对楼上的暗流涌动毫无察觉。
直到听见动静,他抬眼望去,看见顾衡与顾清辞一前一后从楼梯上走下来,两人眉宇间都带着未散的严肃,周身氛围沉凝,显然是方才的谈话并不轻松。
顾浔野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重新落回手机屏幕上,没有丝毫探寻的意味。
在他看来,大哥二哥向来有自己的事务要处理,这严肃模样或许只是谈了什么棘手的正经事,只要与自己无关,他从不多问,也从不多在意,依旧保持着那份独有的淡然。
顾衡落座。
他只是抬眸,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瞳直直锁住顾浔野。
顾浔野原本瘫靠在沙发里,那股懒散劲儿被这道目光一刺,瞬间像被针扎了般,浑身汗毛倒竖,后颈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立马挺直腰背,原本松垮的坐姿刹那间变得端端正正,活像一只被老师盯住的、试图装乖的学生。
“怎么了,哥?”他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装出来的轻松,试图化解这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凝滞感。
“昨晚你那么早就休息了,也没吃饭,饿不饿?”
顾浔野心头猛地一跳,极快地摇了摇头,语气尽量自然:“不饿,我昨天就是身体有点不太舒服,休息了一下。”
他心里却在打鼓,甚至有点想抬手抹一下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
顾衡看着他脸上那套说辞,眼底的光暗了暗,没再追问,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早餐过后,碗筷被收去的动静还未完全消散,客厅里便又落回了那份诡异的安静中。
顾浔野百无聊赖地趴在沙发扶手上,下巴抵着臂弯,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划着手机屏幕。
屏幕上,红绿相间的贪吃蛇正艰难地绕着圈,或是俄罗斯方块整齐地堆叠消行,这些幼稚的小游戏成了最好的掩护。
他看似沉浸在虚拟的得分里,眼角的余光却像雷达一样,机敏地扫向旁边沙发的方向。
顾衡正端坐在沙发前,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屏幕上满是复杂的数据报表,显然沉浸在工作里。
一旁的顾清辞则拿着手机,侧身对着听筒,眉头紧锁,语气严肃地低声交谈着,时不时停顿思考。
两人看似忙碌,实则早已将他纳入了视线范围。
顾浔野指尖一顿,屏幕上的贪吃蛇瞬间撞在壁障上,游戏结束的提示弹出。
他随手将手机放在旁边,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股令人焦躁的氛围:“哥。”
顾衡敲击键盘的手顿住,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精准地落在他身上:“嗯?”
“我那个朋友叫我出去玩,可以吗?”顾浔野维持着脸上那副乖巧无害的笑容,没有忘记规矩,做什么之前,必先问过顾衡。
顾衡闻言,眸色微沉,随口问道:“朋友?哪个朋友?”
“江屹言。”
听到这个名字,顾衡回复:“可以。”
就这简单的两个字,让顾浔野心里瞬间沉了下去。
没有丝毫的犹豫,也没有过多的盘问。
他心里没有半分雀跃,这更加坐实了他的猜测,
江屹言绝对是顾衡他们安插在自己身边的人,或许是同伙,或许是监视者。
所谓的“朋友”,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牢笼。
虽然满心不悦和猜忌,但此刻,他别无选择。
顾浔野垂下眼睫,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冷光和算计,脸上重新挂上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谢谢哥。”
正午的阳光不热不冷,三人站在玄关送顾浔野离开。
慕菀系着围裙,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关切,轻声叮嘱:“儿子,晚上早点回来吃饭。”
那一幕太过顺畅,顺理成章得像一张精心织就的网。
顾浔野唇角勾着礼貌的弧度应着,心里却像被一块冰棱抵住。
太顺利了,感觉自己像是一步步踏入了更深的陷阱,仿佛从踏出家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算得清清楚楚。
他默不作声地记下这一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必须加倍谨慎,不能露出半分破绽。
约定的地点依旧是那家熟悉的咖啡厅,还是老位置。
顾浔野推门而入,目光径直越过喧嚣的人群,走向角落那处放置公用电脑的吧台。
他熟门熟路取过电脑,抱着它径直走向座位。
江屹言早已在那里等候。
今天的江屹言穿得依旧笔挺正式,桌上也早已摆好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美式咖啡,还有一份精致的抹茶慕斯。
顾浔野视若无睹,连一句招呼都没打,将电脑往桌上一放,指尖便立刻噼里啪啦地敲击起来。
键盘声清脆,在安静的角落显得格外清晰。
江屹言看着他这副全然无视的样子,只是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缓缓开口:“你约我出来,就是为了看你‘工作’的?”
顾浔野抬眸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纠正:“我没工作。也不能工作。家里的规矩,不允许我干任何工作。”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深意,“我只是无聊,干一些自己想干的事。”
江屹言闻言没说什么,目光落在那块抹茶蛋糕上,轻轻推过去一点:“我专门给你点的这家店的新品,尝尝?”
顾浔野瞥了一眼那抹清新的绿色,只是淡淡吐出两个字:“谢谢。”随即又垂下眼帘,“不过我现在没时间。”
话音落,他的注意力再次被电脑屏幕吸走。
屏幕上赫然是路知远妈妈那起案件的相关资料,清晰地显示着负责此案的法官和律师信息。
顾浔野的目光紧紧锁在那法官的名字和简介上。
看着屏幕上那张年轻的脸,他恍惚间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资料上写着,这位法官年仅二十四岁,是整个司法系统最年轻的一批法官之一。
声名远大,以铁面无私着称,经手的刑事案件无一错判,是业内公认的最具说服力、也最厉害的法官。
而那个曾经的自己,也曾站在那样的高度,身着法袍,手握正义之秤,裁决过无数生死。
指尖在键盘上最后敲击了一下,将那位年轻法官的资料完整存档,顾浔野没有丝毫停顿,页面跳转,目光立刻锁定在了下一个关键信息上。
这起强奸案被告。
被告姓名一栏,赫然显示着周逸城三个字。
顾浔野展开关联资料,一行行文字清晰映入眼帘。
周逸城,是恒茂商场老总周明山的独子。
恒茂商场在这座城市里规模庞大,占据市中心最繁华的商圈,整栋商场囊括全球各大奢侈品牌,从高定服饰到珠宝腕表,从限量箱包到珍藏名酒,皆是价格不菲的高端货品,是整个城市顶层权贵圈层消费的核心场所,背后牵扯的资本脉络错综复杂。
看着这些信息,顾浔野眼底的冷意更甚。
他终于明白,他们的遭遇为何如此不公,为何正义迟迟无法降临,对方背靠如此庞大的资本势力,寻常人根本难以撼动,就连司法程序,都可能被无形的手操控。
周遭只有键盘轻响和咖啡厅微弱的背景音乐,对面的江屹言静静看着他,也不打扰。
顾浔野盯着屏幕上周逸城的名字,眼底冷光一点点沉下去。
这类案子要翻,要让公道落地,空有恨意和决心根本不够。
对方有钱有势,一口咬死是情侣间你情我愿,再买通几个人证、伪造几条聊天记录,外界只会觉得是女方的错。
想推翻这一切,只有一条路。
拿出证据。
证明周逸尘和路远晴根本不是什么男女朋友关系。
证明她从来就不是自愿。
只要戳破这层被资本精心包装的假象,所有颠倒黑白的说辞都会不攻自破。
屏幕的冷光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沉,像藏着一整片翻涌的暗潮。
对面的江屹言看着他这副全然投入、周身都透着生人勿近气场的模样,只是安静地看着,眼底情绪复杂难辨。
眼前的人没有记忆,可他的行为不像是没有记忆。
他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顾浔野身上什么重要的东西。
那些他不知道的秘密,所有人都不知道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