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同烬34(1/2)
两侧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几家理发店还挂着褪色泛黄的塑料招牌,红漆掉得斑驳,字迹模糊不清,是上个世纪流行的款式,在黑夜里耷拉着。
垃圾随意堆在墙角、路边,塑料袋被风吹得贴在斑驳的墙面上,污水顺着地砖缝隙缓缓流淌,臭味一圈圈漫开,周遭连盏像样的路灯都没有,只有几盏昏黄的壁灯忽明忽暗,映得整条巷子愈发阴森。
正如司机所说,车子根本无法驶入,脚下的路越走越窄,取而代之的是连绵起伏的陡坡,还有一段段陡峭的石阶。
顾浔野裹紧了衣服,将帽檐压得更低,一步一步往上又往下。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出现一栋老旧的居民楼,灰扑扑的墙体爬满裂痕,墙皮大块大块剥落,露出里面暗沉的砖瓦。
顾浔野站在门牌前,抬眼望去。
楼体一侧,
这段楼梯没有任何灯光,笔直地通向地下,深处漆黑一片,深不见底,没有半点光亮,也听不见半点声响,阴冷的潮气从下方往上涌,混着更浓的霉味。
这里,根本不像寻常的住处,反倒更像是藏在地下的简陋的地下室。
顾浔野站在原地,沉默地盯着那段漆黑的铁梯。
顾浔野斜靠在旁边斑驳的电线杆上,冰凉的水泥柱贴着后背,深夜的墨色将他整个人彻底包裹吞噬。
黑色衣服与夜色融为一体,只剩帽檐下一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锐利。
等了好一会,那段锈迹斑斑的铁梯,终于传来“吱呀——滋滋——”的刺耳摩擦声。
老旧金属被重压得微微震颤。
一道瘦小的身影从漆黑的梯道底端慢慢挪上来。
小男孩脸蛋沾满灰尘,黑乎乎的看不清原本模样,衣服又旧又薄,紧紧咬着牙,双手死死拽着一沓沉甸甸的旧纸壳,一步一顿往上拖,每动一下都显得格外吃力。
好不容易才把那堆纸壳拖上平地,小男孩喘着粗气,弯腰将它搬到一旁的铁板车上。
车旁堆了不少废品,压扁的矿泉水瓶、捆好的旧纸箱,在夜色里堆成一小座凌乱的山。
小男孩把最后一沓纸壳费力搬上板车,车身瞬间压得低了大半。
那是一辆专拉废品的老旧板车,轮子歪歪扭扭。
顾浔野隐在电线杆后的阴影里,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幕。
坡路陡峭,这样的高度,这样的重量,他该怎么推出去?
只见他小小一只身子,硬生生把一根粗麻绳勒进肩头,双手死死抓住车把,咬着牙开始往上拖。
麻绳勒得他肩膀微微发颤,瘦小的身板被重物压得微微前倾,每走一步都要在坡上顿一下。
他一步、两步、三步……呼吸越来越急促,小脸憋得通红,汗水顺着脏兮兮的脸颊往下淌。
上坡路结束,又到了下坡路段。
重力瞬间拉扯,板车不受控制地往下滑,速度越来越快,轮子在石板上发出失控的轱辘声。
小男孩吓得脸色发白,小手死死攥住车把,身体被带着往前踉跄,重心几乎要被完全甩翻。
他以为自己会被这一车废品压倒,以为会重重摔在坡下,以为那预想中的疼痛会瞬间砸下来。
板车却突然一顿,稳稳停住了。
预想中的摔倒没有到来,惯性带来的颠簸也只是轻轻一晃。
他惊魂未定地停下动作,愣了几秒,才缓缓回过头,回头望向身后。
昏暗中,一个戴着黑色鸭舌帽、套着卫衣帽子、遮着黑口罩的男人,静静站在那里。
路知远回头看着那个稳稳按住板车的人,沾满灰尘的小脸上没有半分惧意。
眼前的人全身上下裹在黑色里,帽子口罩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
顾浔野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扶在了板车边缘,示意他往前走。
陡峭的下坡路,有了他在旁稳稳把控,沉重的板车不再失控,顺着坡路缓缓前行。
路知远在前面牵着麻绳,脚步轻快了许多,顾浔野则沉默地跟在侧后方,一路护送着他和满车废品,穿过破旧的街巷,朝着废品站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只有板车滚轮碾过地面的闷响。
直到走到一处挂着破旧废品站招牌的蓝色卷帘门前,顾浔野看着路知远走到门前,便悄然后退,重新隐入身旁浓重的黑暗里,彻底没了身影。
路知远安顿好板车,转头想跟那个帮他的男人说声谢谢,可身后空空如也,只有漆黑的夜色,连半点人影都寻不到。
他只是愣了愣,没多想,转而抬手,攥紧小拳头,噔噔噔地敲起了紧闭的卷帘门。
此刻已经是凌晨,寻常店铺早已歇业,可卷帘门后,却透着微弱的灯光。
敲门声没响多久,门内便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不耐烦的嘟囔。
紧接着,卷帘门被往上拉开一道缝隙,一股浓烈的烟味、酒气混着麻将牌碰撞的脆响扑面而来。
开门的是个中年男人,满脸杂乱的胡茬,头发油腻地贴在额头,这么寒冷的深夜,他穿着一双人字拖,脚趾露在外面,嘴里叼着一根燃了半截的烟,眼神惺忪又暴躁。
门内灯火昏暗,几个男人围坐在麻将桌前,牌散落一桌,地上丢满了空酒瓶子,桌椅杂乱,这里哪里像个正经收废品的地方,更像是个藏在巷子里的地下麻将馆。
中年男人眯着眼,看清门口瘦小的路知远,眉头拧成一团,语气恶劣地呵斥:“小屁孩,现在都凌晨了,谁大半夜收你这破东西,赶紧滚!”
说着便要重重拉下卷帘门,路知远眼疾手快,立刻伸出纤细的胳膊,死死撑住往下落的卷帘门,小身子用力顶着,另一只手直直指向身后的板车,指着那堆纸壳和废品。
中年男人瞥了一眼,认出是这个常来卖废品的小孩,语气更显不耐烦,却也没再强行关门,只是皱着眉嘟囔:“又是你,每次都这么晚来,就不能早点?你妈呢?”
路知远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乌黑的眼睛里没什么波澜,他听不见对方的话,只是依旧固执地指着身后的废品,示意自己是来卖东西的。
中年男人被磨得没了脾气,狠狠吸了一口烟,将烟蒂丢在地上用脚碾灭,伸手掏出斜挎在腰间的旧布包,胡乱翻了翻,抽出三张十元的纸币,一把塞给路知远,语气厌烦:“拿去拿去,不跟你算账了,麻烦死了,赶紧走,东西放边上就行!”
路知远低头,看着掌心皱巴巴的三十块钱,又转头看了看板车上满满当当的纸壳和废品,用小手掂量了下钱钞,觉得价格差不多,没有吃亏,便乖乖点了点头。
他费力地将板车上的废品一件件搬下来,整齐码放在门边,随后推着空板车,转身慢慢离开了这片杂乱的地方。
回去的路上,夜色浓得化不开。
顾浔野没有再露面,只是远远跟在路知远身后,像一道影子,缀在破旧街巷的阴影里。
他调查过这孩子。
路知远。
父亲早年开大货车,车祸去世,家里只剩下母亲和一个姐姐。
一家三口,都是听不见声音的人。
他的姐姐叫路知晴,就是之前在那个商场工作过的聋哑姑娘。
而他的家庭很明显是贫困的,家里凑不出同时供两个人用的耳蜗钱,她把机会全留给了弟弟。
知远,知远。
知理明志,行稳致远。
父母给的名字满是期许,可命运却丢给他们一摊烂泥般的生活。
顾浔野走在暗处,看着路知远瘦小的背影。
小男孩推着空板车,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手里紧紧攥着那三十块钱,时不时低头摸一下,像是握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他走得安静,也走得认真,一步一步踏在坑洼不平的路上,身上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懂事与坚韧。
风掠过巷口,卷起地上的纸屑与灰尘。
顾浔野帽檐下的眼神沉了沉,心底那股自责翻涌上来。
他明明有能力,却迟了一步。
迟了一步出手,迟了一步发声,迟了一步,拦住那场坠楼的悲剧。
虽然晚了,但他还是想做点什么。
这一路,顾浔野都安静跟在后面,没看见路知远掉一滴眼泪,也没见他有半分崩溃失态。
可真正痛到极致的人,是哭不出来的。
妈妈没了,姐姐的公道没讨回来,家就剩他一个人了。
再难过又能怎么样,日子还得往下过,生活不会因为他伤心就停下来等他。
这么小的年纪,怕是早就尝遍了世间的不公,连难过都学会了藏起来。
陡坡路上,孤零零开着一家便利店,灯牌亮得刺眼,看模样是二十四小时营业。
店里没人值守,全是智能自助结账。
路知远停在玻璃门前,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里面热气翻滚的关东煮。
萝卜、海带、丸子在汤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隔着玻璃都能飘出来。
他站了很久,小手还紧紧攥着那三十块钱。
他现在很饿,但是他舍不得。
那点钱,是他用一整车废品换来的。
他只是看着,没有丝毫犹豫,根本没打算推门进去。
一道黑色身影静静站到了他身旁。
顾浔野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帽檐压得很低,声音清冷淡漠,从口罩后传出来:
“你能听见吗?”
路知远毫无反应,目光依旧黏在热气腾腾的关东煮上。
猜的没错。
就算有耳蜗,他也听不见,
那东西早就坏了,被生活磨得一文不值。
小男孩这才察觉到身边站了人,慢慢转过头。
一见是刚才帮自己稳住板车的人,眼睛微微亮了亮,抬起小手,干净利落地比了一句手语:谢谢。
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过多亲近,说完转身就要走,仿佛只是礼貌性道谢,并不想过多纠缠。
顾浔野伸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胳膊。
他指尖微动,用标准又流畅的手语回他:
“你想吃东西吗?我请你吃。”
路知远愣住了。
看着眼前这人熟练的手语,一股莫名的亲切感忽然涌上来。
他猛地抬头,小手有些激动地比划:
“你也听不见吗?”
顾浔野轻轻摇头,手语缓慢而清晰:
“我能听见,但是我知道你听不见。”
路知远仰着头,静静望着眼前这个大哥哥。
口罩、帽子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换做别的小孩,早该害怕得跑开,觉得这人形迹可疑,像坏人。
可他不怕。
他遇到的坏人太多了,而坏人,长不出这么干净好看的眼睛,也不配拥有。
亮着暖白灯光的便利店门口,一大一小两道身影静静对望着。
路知远仰着头,眼睛里满是淡定,可小手微微迟疑地比划:
“你是坏人吗?”
顾浔野垂眸看着他,指尖轻动,手语直接:
“你觉得我像坏人吗?”
而路知远抬眼望着他,忽然问他觉不觉得他像个坏人。
他瞳孔微微一缩,抬手静静打着手语:“如果你是坏人,那我身上,有什么值得你要的?”
“你要是想把我卖掉,能卖个好价钱,我也算有点用处。”
“或者你把我卖给别的人家,若他们能给我一个家,能让我吃饱饭,我也可以接受。”
看着眼前这个孩子说出这般冷漠又近乎绝望的话,顾浔野心口猛地一揪,骤然生出一阵心疼。
心疼他年纪这么小,却早已把自己放弃了。
而顾浔野立刻抬手,飞快地打着手语告诉他。
“我不是坏人。”
他望着眼前十岁的孩子,顾浔野眼神里盛满了不加掩饰的真诚,他只想让路知远相信,他真的不是坏人。
路知远盯着他的手语,小幅度地垂下眼,轻轻点了点头。
其实路知远知道他并不是坏人。
要是真的觉得对方不怀好意,以他的警惕,早就缩着身子逃开了,不会站在这里和他对视。
画面一转,两人已经走在回破旧的小路上。
路知远双手捧着一桶热气腾腾的关东煮,汤汁在杯里轻轻晃着,白雾袅袅往上飘。
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抿着汤,咬丸子的时候也格外珍惜,连串在上面的海带结都细细嚼着,明明只是十几块钱的小吃,他却舍不得一口吃完。
顾浔野慢步走在他身侧,只是安静看着他吃。
夜色把小路裹得又静又冷,路知远捧着吃完的关东煮空杯,指尖还留着汤杯的余温。
快到那栋锈迹斑斑的老房子时,顾浔野停下脚步,对着他轻轻抬手,比出一句手语。
“再见。”
路知远却没动,依旧站在原地,小小的身子立在风里。
这孩子格外聪明,眼珠定定望着顾浔野,抬手慢慢比划:
“你是不是认识我。”
顾浔野没想到他这么直接就猜中了。
他垂眸,指尖从容地打起手语,声音只在手势里流淌:
“对,我认识你,也认识你妈妈和你姐姐。”
他其实不算真正认识,只是那场新闻闹得满城风雨,但凡看过的人,都知道这个绝望的家庭。
路知远显然也懂,眼底掠过一层黯淡,却没有多问。
他仰头,望着比自己高出许多的顾浔野,沉默几秒,再次抬起小手,认真比划:
“你可以蹲下来吗?”
顾浔野没有犹豫,微微屈膝,缓缓蹲下身,和小男孩的视线齐平。
帽檐往上,露出的眉眼在夜里格外清晰。
路知远盯着他,小手飞快地比划,带着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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