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前夜静思(1/2)
安全屋的窗户蒙着厚厚的窗帘,一丝光也透不进来。桌上那盏台灯是屋里唯一的光源,昏黄的一圈,照着茯苓的手,照着摊开的纸,照着那支磨好的钢笔。
她坐着,已经坐了很久。
面前的纸上还空着。笔搁在砚台边上,墨研好了,又快要干了。她没动。
外头偶尔有脚步声经过,很轻,远了。远处有狗叫,叫几声,停了。夜很深,深得像一口井。
她伸手拿起笔,在砚台里蘸了蘸,落下去。
“华中地下工作数年得失刍议及未来工作建议。”
标题写完,她停了一下。
脑子里是很多事。从上海到武汉,从小阁楼到棚户区,从第一次送情报到那晚的废墟。一张一张脸,从黑暗里浮出来,又沉下去。
她继续写。
“教训有三。其一,早期过于依赖单线联络,节点一旦暴露,整条线即断。方记者报馆之失,即因此。其二,外围人员审查,虽有程序,但执行不严。小周之事,是我疏忽。其三,对敌人新型侦察技术,反应滞后,被动挨打。”
笔尖沙沙响,在纸上走。
她想起方记者。最后一次见他,他递给她一份报纸,笑着说,掌柜的,这篇文章你瞧瞧,写得怎么样。她当时忙,说下次再看。他点点头,说行,下次。
没有下次了。
她想起小周。十九岁,来武汉投奔亲戚,亲戚没了,她在医院当护士。去年秋天被发展进来,胆子小,但心细。上个月来送药,偷偷塞给她一个煮鸡蛋,热的。她问哪来的,小周说是医院食堂发的,她舍不得吃。她让她自己吃,小周摇头,说不饿。
她那时候真以为她不饿。
笔尖顿了顿,又继续走。
“经验有四。其一,利用武汉三镇水陆交通,构建多层联络通道。码头、渡口、渔船,均可为用。刘老大虽失,但其法可传。其二,帮会力量可用,但需保持距离。金爷可信,漕帮子弟重义,然江湖中人,不可全托底。其三,高压之下,核心团队之凝聚力,在于共同信仰。非信仰者,不可入核心。其四……”
她写到这儿,停住了。
其四,是如何建立和维护那种超越生死的绝对信任。这是地下工作最坚固的基石。
她想起李舟。
想起他在废墟里,浑身是血,眼神却那么亮。他说,你让我做的事,我做完了。剩下的,交给你。
想起他把良民证和钞票塞进她手里,那手是热的。他说,活下去。
想起他站在月光里,说,我得亲眼看见你活着。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继续写。
“其四,信任者,非一日之功。需以命换命,以心换心。需有人先死,有人后死,有人替死,有人赴死。死过几回,方知谁可信。”
她写完这一段,放下笔,看着那几行字。
以命换命。以心换心。
她想起江鸥。三十五岁,跑了半辈子,最后冲她笑了笑,一口白牙。他说,我三十五了,够本了。
想起那张纸条:掌柜的,别找我。我去引开他们。你活着。
她把笔又拿起来。
“展望与建议。未来斗争,技术日重。无线电人才,需早培养。爆破技术,需专人钻研。物资储备,需更隐蔽,更分散。条件允许时,应考虑向农村转移,建立更稳固之根据地。”
她写到最后一行,笔尖停住。
“念安绝笔。”
写完这四个字,她把笔放下。
屋里很静。只有灯芯偶尔噼啪响一声。
她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念安绝笔。
念安是她的名。爹妈取的。爹妈死得早,就剩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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