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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马尾的残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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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洋人又降价了!” 儿子陈季同跑进来,手里拿着张英国洋行的价目表,“他们的生丝,每担比咱们便宜三两银子!”

陈启沅拍着桌子:“他们用机器缫丝,咱们也用机器,凭什么他们便宜?”

“听说英国的茧子是机器烘干的,咱们的是太阳晒的,遇着梅雨天就发霉,损耗比他们多三成。” 陈季同指着账上的 “损耗” 栏,“还有,工人又要涨工钱,说隔壁火柴厂的工钱更高。”

陈启沅走到窗边,看着对面的火柴厂。那是瑞典人开的,用的是蒸汽动力,雇了两百多个女工,每天工作十二个时辰,工钱比自己厂里多两文钱。女工们多是从乡下逃荒来的,为了这两文钱,挤破头想进去。

“爹,要不咱们也学洋人,延长工时?” 陈季同建议。

“不行!” 陈启沅摇头,“咱们是中国人,不能学他们那样狠。”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越南看到的法国工厂,工人像机器一样被驱使,累死了就随便扔到乱葬岗。

可订单少了,工钱不涨,工人就会走。夜里,陈启沅辗转难眠,听见窗外传来工人的歌声 —— 那是他们自编的小调:“机器响,洋货涨,老板愁,工人慌,何时能把洋货挡?”

这歌声里,藏着民族资本家的焦虑,也藏着工人的迷茫。在广州的街头,这样的故事每天都在上演:买办们穿着西装,在洋行里用流利的外语讨价还价;小商贩们对着洋布摊发愁,因为土布没人买;码头工人扛着 “洋火”“洋油”,嘴里骂着 “洋鬼子”,却又离不开这份活计。

有个叫苏兆征的少年,父亲是搬运工,被印度巡捕打死了,他来广州找活干,在继昌隆缫丝厂当了学徒。他白天学开机器,晚上就着煤油灯,看从香港偷偷运来的小册子 —— 上面印着 “劳工神圣”“打倒洋人” 的字样。这些字他认不全,却能感受到里面的火气,像要烧起来似的。

五、东学党人的烽火(光绪二十年?朝鲜)

光绪二十年的春天,朝鲜全州的东学党起义军攻下了古阜郡。首领全琫准站在郡衙的台阶上,对着起义民众喊:“洋人夺我们的土地,官府帮着洋人刮我们的钱,咱们要‘逐灭倭夷,尽灭权贵’!”

消息传到北京,总理衙门里吵成一团。李鸿章主张 “派兵镇压,别让日本插手”,张之洞却说 “朝鲜是属国,咱们该帮着平乱,显显天朝上国的威风”。吵到最后,慈禧拍了板:“派聂士成带淮军去,别让日本人看笑话。”

可日本早就盯着朝鲜了。明治维新后,日本陆军省制定了《征讨清国策》,说 “要征服中国,必先征服朝鲜”。东学党起义一爆发,日本内阁立刻决定:“出兵朝鲜,趁机与清军开战。”

六月,清军一千五百人抵达朝鲜牙山,日军则来了一万人,占领了汉城。朝鲜国王慌了,求清军调停,可日军却提出 “改革朝鲜内政”,明摆着要夺权。

李鸿章急了,让驻日公使汪凤藻去谈判,说 “咱们撤军,你们也撤军”。可日本公使大鸟圭介冷笑:“清军撤不撤,我们不管,朝鲜的事,得听我们的。”

消息传到天津,北洋水师学堂的学生们炸了锅。严复在课堂上拍了桌子:“日本变法三十年,敢跟咱们叫板;咱们办洋务三十年,军舰比他们多,却怕这怕那!再退让,朝鲜就成了日本的,下一步就是辽东!”

萨镇冰(此时已是 “康济号” 练习舰管带)给李鸿章上书:“愿率舰赴牙山,与日军周旋!” 可回复却是 “不得衅自我开”。

上海的《申报》上,王韬发表文章:“洋务运动,造炮而不造士,造船而不造法,如小儿持刃,徒增其险。” 这篇文章被转载到各地,士人们开始争论 —— 洋务运动是不是真的走错了路?

方举赞的发昌机器厂,工人自发组织了 “救国队”,说 “要是打仗,咱们捐机器造炮弹”;王阿福所在的祥生船厂,工人们把省下的工钱捐给北洋水师,说 “买炮弹打鬼子”;苏兆征和缫丝厂的工友们,每天收工后都聚在一起,听识字的人读报纸,拳头攥得咯咯响。

整个中国,像一口烧到八十度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却翻腾着热气。所有人都在等着一个结果 —— 这场在朝鲜半岛燃起的烽火,会烧向哪里?洋务运动三十年的家底,能不能扛住这场考验?

七月二十五日,日本舰队在丰岛海面偷袭清军运兵船,甲午战争爆发。消息传来,严复在水师学堂写下八个字:“天演之公例,终难逃也。” 而在黄浦江畔,王阿福抡起大锤,砸向船用铆钉的力道,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重 —— 他听说,“定远号” 要去黄海打仗了,这铆钉,得打得再结实些。

六、黄海血火(光绪二十年?秋)

黄海海面的浪涛比往常更急,北洋水师的 “定远”“镇远” 铁甲舰像两座移动的山,舰上的主炮在阳光下闪着冷光。邓世昌站在 “致远” 舰的舰桥上,手指紧紧扣着栏杆 —— 他刚接到命令,护送运兵船前往朝鲜,却在大东沟遭遇日本联合舰队。

“管带,日舰‘吉野’冲过来了!” 了望手的喊声被海风撕得粉碎。邓世昌抬头,看见那艘银灰色的日本巡洋舰正以惊人的速度逼近,舰首的速射炮像毒蜂的尾针,已经开始喷射火光。

“镇远” 舰的主炮率先轰鸣,炮弹带着尖啸飞向日本舰队,却在离 “吉野” 不远的地方落水,激起巨大的水柱。邓世昌咬了咬牙 —— 北洋水师的炮弹,有三成是实心弹,就算炸了,威力也比日本的爆破弹差一大截。他对着传令兵吼道:“左满舵,撞沉‘吉野’!”

“致远” 舰像一头暴怒的狮子,调转船头冲向 “吉野”。甲板上,水兵们抱着炮弹往炮膛里塞,有的炮弹生锈了,得用锤子敲才能进去。二副陈金揆一边擦着脸上的硝烟,一边喊:“管带,锅炉快跟不上了!这船老了,跑不过‘吉野’!”

邓世昌摘下帽子,露出被硝烟熏黑的额头:“就是沉,也要给他们留点记性!” 他想起十年前在福州船政学堂,老师说 “水师是国之长城”,可这长城的砖,却被蛀空了 —— 军费被挪去修园子,炮弹掺着沙子,连煤都是劣质的 “大粪煤”,烧起来黑烟滚滚,早早就暴露目标。

“吉野” 的速射炮密集地打过来,“致远” 舰的甲板被炸开一个个窟窿,水兵的尸体随着波浪起伏。邓世昌的衣服被弹片划破,血顺着胳膊流进袖口,他却像没感觉似的,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 “吉野”。

突然,一声巨响 ——“致远” 舰的鱼雷舱被击中,舰身猛地倾斜。邓世昌被甩倒在甲板上,看见水兵们在海水里挣扎,有人喊 “管带,跳海!” 他摇摇头,抚摸着舰首的龙纹 —— 这是大清的龙,不能向小日本低头。

海浪吞没 “致远” 舰的瞬间,邓世昌听见了自己的心跳,比炮声还响。他想起出发前,儿子邓浩乾抱着他的腿哭,说 “爹,别去”,他当时笑着说 “爹是保家卫国”。现在想来,这 “国”,保得真憋屈啊……

黄海的水又咸又冷,像掺了眼泪。

七、市井悲声(光绪二十年?冬)

上海的四马路,往日里说书先生讲的是《三国》,今天却换了新段子 ——“邓管带怒撞‘吉野’”。听客们攥着拳头,听到 “致远” 沉没时,有人哭出声来,有人把茶碗狠狠砸在地上。

“砸得好!” 一个穿短打的汉子吼道,他是祥生船厂的王阿福,刚领了工钱,本想给女儿买块花布,却站在书场里听了一下午。散场时,他看见报童举着《申报》喊:“号外!黄海大战,北洋水师损失五舰!” 王阿福冲上去买了一份,报纸上的字他认不全,只看见 “邓世昌殉国” 几个字,眼眶一下子红了 —— 去年 “致远” 舰来船厂修过,他还给邓管带递过烟,那人笑着说 “阿福师傅,这铆钉打得结实”。

在广州继昌隆缫丝厂,苏兆征把报纸贴在墙上,让识字的工友念。当听到 “军费被挪修颐和园” 时,女工们炸了锅:“怪不得打不过!咱们织的丝,被洋人压价,赚的钱够买多少炮弹啊!” 陈启沅站在一旁,默默点燃旱烟 —— 他的厂刚接到通知,官府要 “摊派军饷”,每亩桑田加税三成,这日子,越来越难了。

天津卫的北洋水师学堂里,严复把自己关在屋里,翻译《天演论》的笔扔在桌上。学生们在外头哭,他却一滴泪没掉,只是反复写着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有学生敲门进来,问 “先生,咱们还能赢吗?” 严复抬头,眼里全是红血丝:“赢?先问问自己,这三十年,咱们到底学了些什么?光买船买炮,不学人家的制度,不把百姓当人看,炮弹里掺沙子,军舰用劣质煤 —— 这样的国家,怎么赢?”

北京的胡同里,卖糖葫芦的老汉把嗓子喊哑了,也没卖出几串。路过颐和园的角门时,他看见太监们正指挥工匠往石舫上装彩灯,红的绿的,晃得人眼晕。老汉啐了一口:“邓大人在海里喂鱼,这里倒欢腾!” 旁边一个戴瓜皮帽的先生赶紧拉住他:“小声点,被听见要杀头的!”

八、裂痕加深(光绪二十一年?春)

李鸿章坐在马关的春帆楼里,对面的伊藤博文笑得像只老狐狸。“李大人,” 伊藤博文推过来一份条约,“割辽东、台湾,赔两亿两白银,签了字,咱们就停战。” 李鸿章的左眼刚被日本浪人打了一枪,现在看东西还模糊,他指着条约说:“台湾是祖宗留下的,不能割。”

伊藤博文收起笑容:“要么签,要么打下去,你们的京城,我们也能去逛逛。” 李鸿章摸着伤口,血又渗了出来 —— 这血,是他的,也是这个国家的。

消息传回国内,康有为正在北京参加会试,他拿着条约副本,冲进各省举人的住处,喊着 “拒和、迁都、变法”。一夜之间,一千三百多名举子联名上书,史称 “公车上书”。在上海,王韬把《循环日报》的报头改成黑色,写下《论中国之出路》:“洋务之弊,在只学其表,不学其里。譬如一人,病入膏肓,只换衣服,不换五脏,终究无救。”

方举赞的发昌机器厂,工人罢工了。他们举着 “不造洋货,不供军需” 的牌子,围着厂房转圈。方举赞站在门口,看着这些跟着自己干了十年的工人,叹着气 —— 厂里的机器都是英国的,钢材靠进口,想造 “国货”,难啊!

苏兆征在缫丝厂的墙角,用粉笔写 “打倒洋人”,被英国工头看见,鞭子抽在背上,渗出血来。他咬着牙不吭声,心里却明白:光打倒洋人没用,还得打倒那些帮着洋人的官。晚上,他和几个工友聚在破庙里,有人从香港带来一本小册子,上面印着 “驱除鞑虏,恢复中华”,虽然看不懂,却觉得解气。

在天津,萨镇冰带着 “康济” 舰的残兵回到港口,看见码头上堆着从旅顺运来的伤兵,断胳膊断腿的,哭喊声震耳。一个伤兵抓住他的手,说 “萨管带,日本人进城时,把百姓赶到海里,活活淹死了两万多……” 萨镇冰别过头,看见远处的租界里,洋人正和官员们喝酒,灯火通明。

九、新火(光绪二十一年?冬)

梁启超在上海创办了《时务报》,第一篇文章就写 “变法之本,在育人才;人才之兴,在开学校;学校之立,在变科举”。报纸一印出来,被抢购一空,王阿福让儿子去买了一份,虽然看不懂,却觉得 “变” 字说得对 —— 不变,真的活不下去了。

陈启沅把继昌隆缫丝厂改成了 “商办”,让工人也入股,说 “赚了钱大家分”。苏兆征第一次拿到分红时,激动得把银子揣在怀里,跑回家给娘看。娘摸着银子,问 “这钱干净吗?” 他说 “干净,是咱们织丝换来的,没给洋人当狗”。

严复翻译的《天演论》出版了,扉页上写着 “救亡图存”。北洋水师学堂的学生们抄着里面的句子,有人说 “以后不当水师了,要去学造铁路”,有人说 “要去日本留学,看看他们到底怎么变强的”。

在北京,康有为第三次上书光绪帝,说 “祖宗之法,已不足恃”。光绪帝把奏折看了三遍,朱批 “总署议奏”—— 这个被慈禧压着的年轻皇帝,眼里第一次有了光。

上海的码头,赵大山(当年扛棉花的搬运工)现在成了 “工人会” 的领头,他带着工友们和英国洋行谈判,要求 “涨工钱,减工时”。洋行大班骂他们 “不知好歹”,可看着黑压压的人群,最终还是答应了 —— 他们发现,这些以前只会埋头扛活的汉子,现在懂得抱团了。

威海卫的冬天很冷,丁汝昌自杀的消息传来时,刘公岛的渔民们自发驾着小船,想去打捞北洋水师的残骸。一个老渔民说 “这些船,就算沉了,也得让它们朝着祖国的方向”。

洋务运动的大厦,在甲午的炮火中塌了一角,但碎砖烂瓦里,却有新的种子在发芽。那些在机器旁流过汗的工人,在学堂里读过书的学生,在商海里摸爬滚打的商人,开始明白:光靠造枪造炮救不了中国,得从根上换土壤 —— 这土壤,是制度,是思想,是千千万万人的觉醒。

黄海的浪还在拍打着海岸,像在说:旧的去了,新的,该来了。

十、科举考场的裂痕(光绪二十一年·春)

北京贡院的考场上,墨香混着汗味在号舍间弥漫。二十四岁的梁启超攥着毛笔,盯着“四书”考题“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三天前,《马关条约》的消息传到京城,举子们在客栈里哭成一片。有个广东同乡把条约抄在墙上,“割台湾、澎湖”“赔银二亿两”的字眼像烙铁,烫得人眼睛生疼。梁启超想起家乡新会的海堤,小时候父亲带他看海,说“台湾就在海东,和咱们共一片浪”,现在这片浪,要改姓“和”(日本皇室姓)了。

“梁兄,还不写?”邻号的康有为低声提醒。这位三十八岁的广东举人,正用颤抖的手在试卷上疾书,墨迹洇透了纸背。他不是在答卷,是在写血书——要联名上书光绪帝,拒签条约,变法图强。

梁启超深吸一口气,把考卷推到一边。他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连夜写的《上今上皇帝书》草稿,开头就说:“窃闻与日本议和,有割奉天沿边及台湾一省,补兵饷二万万两,及通商苏杭,听机器洋货流行内地,免其厘税等款……” 墨迹被眼泪泡得发晕,那是昨天在会馆里,听台湾举子哭诉“祖宗坟墓将属他人”时落下的。

考场上的舞弊之风比往常更盛。有举子偷偷把“夹带”(作弊小抄)藏在靴底,上面抄满了朱熹的注疏;有旗人考生被考官破格优待,坐着轿子进考场,答卷时还让仆人研墨。梁启超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可笑——国家都快亡了,这些人还在为八股文的平仄较劲。

放榜那天,梁启超没中。他却不在意,跟着康有为往各省会馆跑,串联举子联名上书。在湖南会馆,他遇见了谭嗣同,这位湖北巡抚的儿子,穿着布衣,正给举子们讲“民权”:“朝廷是舟,百姓是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现在这舟漏了,光补船板没用,得换龙骨!”

举子们听得热血沸腾,有人当场撕了自己的八股文,说“再学这玩意儿,就是亡国奴”。梁启超把这些话记在本子上,那本子里还夹着他在上海买的《格致汇编》,上面印着火车、轮船的图纸——他知道,新的学问,不在四书五经里,在能让国家变强的知识里。

最终,一千三百多名举子在请愿书上签名。可这份“公车上书”,被都察院压了下来,连光绪帝的面都没见到。梁启超站在都察院门口,看着“明镜高悬”的匾额,忽然明白:洋务派的“中体西用”,就像给腐朽的树干嫁接新枝,根烂了,怎么接都活不了。

十一、买办的算盘与民族资本的挣扎(光绪二十一年·夏)

上海英商怡和洋行的买办唐廷枢,正在给英国大班看账册。中国内地的棉花收购价涨了三成,因为日本在抢着买——他们要用中国的棉花,织成布再卖回中国。

“唐先生,”英国大班呷着威士忌,“听说你们的‘官督商办’企业快撑不住了?开平矿务局的煤,比我们从澳洲运的还贵。”

唐廷枢的脸有些发烫。他既是怡和洋行的买办,又是轮船招商局的总办,左手帮洋人赚中国人的钱,右手想帮中国人赚回点利。可太难了:轮船招商局的船,要给朝廷当差运兵,油钱却得自己出;开平矿务局的铁轨,被官吏们偷偷卖了换钱,矿里的机器坏了,申请经费要等半年。

“大班先生,”唐廷枢合上账册,“中国的商人,正在学你们的办法。方举赞的发昌机器厂,已经能仿造缫丝机了;陈启沅的继昌隆,用蒸汽缫丝,质量快赶上英国货了。”

英国大班笑了:“仿造?没有专利,没有新式机床,他们造得过曼彻斯特的工厂?” 他从抽屉里拿出份电报,“我们刚在上海建了新纱厂,用最新的纺纱机,一个工人能顶十个中国工匠。”

这话像针,扎在唐廷枢心上。他想起上个月去发昌机器厂,方举赞拉着他看新造的车床,说“唐总办,帮我们说说情,让江南制造总局卖些钢料”,可江南制造总局的答复是“优先供应军队”。民族资本就像夹缝里的草,想长高,却被洋商和官府两头压。

在广州十三行,陈启沅正和瑞典火柴厂的买办吵架。对方把火柴价压到成本以下,明摆着要挤垮中国的小作坊。“你们这是倾销!”陈启沅拍着桌子,他的继昌隆缫丝厂刚稳住,又冒出新的威胁。

买办冷笑:“市场说话,谁让你们造不出便宜货?” 他不知道,陈启沅已经偷偷派人去香港,学西方的工厂管理,还想联合广东的丝厂,成立“丝业公会”,统一价格——这是中国最早的行业协会雏形。

而在天津,郑观应的《盛世危言》出版了。他在书里说:“欲攘外,必先安内;欲安内,必先致富;欲致富,必振工商……” 这本书被翻印了二十多次,王阿福的儿子在教会学校读书,偷偷买了一本,给父亲念“商战比兵战更重要”,王阿福听不懂,却觉得“不让洋人赚走咱们的钱”这话在理。

民族资本的嫩芽,就在买办的算盘声、洋商的打压下,顽强地拱着土。他们或许还弱小,却已经懂得:光靠官府不行,得自己抱团,得学真本事。

十二、教会学校的新声与传统私塾的暮气(光绪二十二年·秋)

上海圣约翰书院的课堂上,十八岁的马相伯用流利的法语讲解《几何原本》。窗外的银杏叶落了一地,像铺了层金箔。学生们大多是买办、商人的子弟,穿着西装,用钢笔做笔记,课本是美国出版的《科学启蒙》。

“先生,”一个学生举手,“您说地球是圆的,可《论语》里说‘天圆地方’,哪个对?”

马相伯放下粉笔,指着墙上的世界地图:“《论语》是圣人教我们做人的道理,不是教我们看星星的。英国人用望远镜发现地球绕着太阳转,造出了轮船;咱们抱着‘天圆地方’,连指南针都快忘了怎么用。”

学生们哄堂大笑。他们知道,先生年轻时在教会办的徐汇公学读书,后来还去了法国,见过真正的世界。在这里,他们学英语、算术、格致(物理),讨论“美国为什么没有皇帝”,这些都是私塾里绝不会教的。

几里外的江南贡院旧址,现在改成了私塾,王先生正在教孩子们背《三字经》。“人之初,性本善……” 孩子们拖着长腔,有气无力。王先生的眼镜滑到鼻尖上,他看着这些面黄肌瘦的孩子,想起自己年轻时考秀才的日子——那时还觉得,八股文能救国。

“先生,”一个孩子怯生生地问,“昨天看见圣约翰的学生,在玩一种会飞的机器(风筝模型),说是根据鸟的翅膀做的,您知道原理吗?”

王先生把戒尺一拍:“胡说!玩物丧志!好好背书,将来考个功名,比什么都强!” 可他心里清楚,这些孩子的父母,好多都去洋行、工厂干活了,没人再把科举当唯一出路。

在广州,美国传教士办的格致书院里,苏兆征的弟弟苏兆民正在做化学实验。烧杯里的溶液冒着泡,他兴奋地喊:“先生,水真的能变成氢气和氧气!” 传教士笑着说:“这就是科学,能解释天上的雷,地上的火,不用再求神拜佛。”

苏兆民把实验结果告诉哥哥,苏兆征听得入迷。他想起缫丝厂的锅炉总爆炸,要是懂这“科学”,是不是就能修好?夜里,他让弟弟教自己认字,说“就算当工人,也得当个懂道理的工人”。

新学与旧学的碰撞,像秋风吹过稻田,有的稻穗饱满,有的却空瘪。教会学校的学生们谈论着“民主”“科学”,私塾的孩子们还在背“之乎者也”,而更多的孩子,连私塾都没得上,只能跟着父母在工厂、码头干活——他们是未来的工人,是新社会的基石,却还在黑暗里摸索。

十三、宫廷的权力游戏与民间的改革呼声(光绪二十三年·冬)

颐和园的暖阁里,慈禧正看着光绪帝批奏折。光绪帝的朱笔在“康有为条陈变法”几个字上停了很久,最终还是画了圈。“亲爸爸,”他声音发颤,“康有为说,要开议会,设银行,改科举……”

慈禧放下茶杯,茶盖碰出轻响:“议会?让那些举子、商人议论朝政,那还要咱们干什么?科举改了,旗人的铁杆庄稼(俸禄)怎么办?” 她拿起李鸿章的奏折,上面说“日本明治维新,二十年而强,中国积弊太深,变法宜缓不宜急”。

“可甲午战败,国人心散,再不变法……” 光绪帝的话被慈禧打断:“你急什么?哀家还在,谁也翻不了天。” 她让李莲英把康有为的奏折烧了,“这种异端邪说,别污了皇上的眼。”

可民间的呼声已经压不住了。梁启超在上海办的《时务报》,每期销量上万,连张之洞都让幕僚每期必看;谭嗣同在长沙办的时务学堂,学生们穿着短褂,练习体操,还讨论“要不要废了皇帝”;严复翻译的《天演论》,在天津的书店里卖断了货,连码头工人都知道“不自强,就会被淘汰”。

王阿福的儿子王小明,在教会学校加入了“强学会”,偷偷给父亲讲“要修铁路,开矿山,让中国的机器比洋人的好”。王阿福听不懂大道理,却觉得“让孩子多学本事”总是对的,他把攒了半年的钱拿出来,给儿子买了本《格致入门》。

方举赞的发昌机器厂,开始接官府的订单——张之洞要在湖北办铁厂,让他造一批零件。方举赞连夜带着工人赶工,说“这是给咱们中国人自己的铁厂造的,不能出半点错”。

苏兆征和缫丝厂的工友们,成立了“互助会”,谁家里有困难就凑钱帮忙。有个女工被洋工头欺负,他们就集体罢工,直到洋工头道歉为止。苏兆征说:“咱们工人,手拉手,比铁还硬。”

宫廷的权力游戏还在继续,慈禧忙着给心腹升官,光绪帝偷偷和维新派联系,李鸿章在天津观望,张之洞在湖北搞“中体西用”的试验。而民间的改革呼声,像地火一样,在机器的轰鸣里、学堂的读书声中、工人的呐喊里,慢慢汇聚。

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的春天,康有为再次上书光绪帝,说“变则能全,不变则亡;全变则强,小变仍亡”。这一次,奏折送到了光绪帝的案头。年轻的皇帝看着窗外抽芽的柳树,握紧了拳头——他知道,该做个了断了。

洋务运动的局限,早已被甲午的炮火撕开;社会的变动,像奔涌的江河,再也挡不住。新与旧的决战,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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