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帝国的车轮(1/2)
清晨的长安城,还没完全醒过来。雾气罩着屋顶,炊烟才刚升起,街巷里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
陈默站在城墙上,面朝西门方向。
风很大。吹得他袍子猎猎作响,吹得眼睛发涩。他眯着眼,看着那条从城里蜿蜒伸向西方的官道。
道上全是人。全是车。全是牲口。
一眼望不到头。
牛车,马车,驴车,独轮车。挤挤挨挨,缓慢蠕动,像一条巨大的、灰色的河流,从长安城里流出去,流向远方。
车轮碾过黄土,扬起漫天尘埃,把早晨那点干净的雾气全搅浑了。
车上装的什么?粮食。一袋袋,一捆捆,堆得冒尖。压得车轴吱呀吱呀响,听久了,像人在哭。
还有草料。干草捆得结结实实,码得比人还高。
赶车的老汉坐在草堆顶上,佝偻着背,手里攥着根鞭子,半天不动一下。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睛望着前方,空的。
再往前,是牛车拉的箭杆。
一捆捆白蜡杆子,笔直,粗细均匀,堆成小山。后面跟着的马车,拉的是箭头。木箱子,封得严实,上面盖着油布,油布上用炭笔写着字:河西,军械,急。
押车的不是寻常民夫,是穿短打的军士。腰里挂着刀,眼睛盯着前后左右,手按在刀柄上。谁的车慢了,谁的车坏了,谁的车挡了道,他们会上前,吼,骂,有时还踹两脚。
没人敢吭声。民夫们低着头,只管赶车。
更远处,是骡马队。
不是拉车,是驮货。
一匹匹骡子,背上搭着沉重的褡裢,里面装的什么看不出来,只能看见骡子走得艰难,蹄子在黄土路上踩出深深的印子。赶骡的是些精瘦的汉子,走路飞快,在骡子队里钻来钻去,吆喝声又尖又亮。
城门口,还有更多车等着进城。不是进城的车,是等着领了物资,再出城的车。
那些车从四面八方来——河东的,南阳的,巴蜀的,甚至更远的江南。车上卸下来的东西堆在城门外的空地上,堆成一座座小山。粮食的,草料的,布匹的,铁器的。小山旁边,站着穿不同颜色官服的人,手里拿着账簿,对着单子,一样一样清点,记录,画押。
点完了,这批货就算交了。然后,车夫们赶着空车,从另一条路回去。回去的路上,他们还能拉点别的——河西的皮毛,西域的药材,或者只是空车。空车走得快,车轮声也轻些,不像来时那么沉重。
陈默在城墙上站了半个时辰。那条灰色的河流,就一直流着。没断过。也没慢过。像永远流不完。
桑弘羊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他也站在城墙上,站在陈默旁边。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
过了很久,桑弘羊才开口。声音沙哑,像熬了三天夜没睡。
“十二万石粮食。八万束草料。一百万支箭。两万把环首刀。三千套皮甲。还有药材,盐,茶叶,布料,工具……”他一个一个数着,像念经,“这些东西,要从全国各地运来,集中到长安,再转运河西。路上的损耗,至少三成。送到前线,能用的,可能不到一半。”
陈默没接话。他继续看着
一辆牛车突然停了。
拉车的牛跪下去,怎么抽也不起来。赶车的老汉跳下来,围着牛转了两圈,蹲下,摸摸牛的肚子,摸摸牛的腿。然后,他站起来,对着押车的军士说了什么。
军士摇头。老汉又说,说了很久。军士还是摇头。
最后,几个军士上前,把牛从车辕上解下来,推到路边。牛躺在那里,嘴里吐着白沫,眼睛半睁着,肚子一起一伏,越来越慢。
赶车的老汉站在路边,看着他的牛。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那么看着。
后面的人把死牛拖到更远的沟里。车被另一头备用牛套上,继续往前走。
老汉没有上车。他还站在路边,看着那条沟。
“那牛,”桑弘羊道,“是他自己的。”
陈默点点头。
老汉站了很久。久到后面的车队已经过去好几拨,久到尘埃落在他身上,把他变成一个灰扑扑的人影。
然后,他转身,慢慢往回走。没有回头。
陈默看着他走远,消失在城门口进进出出的人群里。
“他回去怎么交代?”陈默问。
“交代不了。”桑弘羊道,“牛是官家的,死了要赔。赔不起,就服劳役。他这把年纪,服劳役,可能就回不来了。”
陈默沉默。
风还在吹。混成一片,嗡嗡的,像巨大的蜂群在远处飞行。
“十二万石粮食,”桑弘羊又开口,声音更低了些,“够长安百姓吃半个月。八万束草料,够三万匹战马喂两个月。一百万支箭,够一个万人队射十场硬仗。两万把环首刀,够装备两个满编的校尉部。”
他顿了顿。
“这些东西,以前要用三年才能凑齐。现在,只用了一年。”
陈默转头看他。
桑弘羊脸上没有得意。只有疲惫。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他盯着
“高炉一年出三十万斤精钢,比旧法多三倍。分段运输把损耗压到三成,以前是五成。各地铁官、织室、作坊,全都满负荷运转。工匠三班倒,日夜不停。农夫农闲时全被征发修路、运粮、挖渠。女人织布,搓绳,缝制冬衣。老人孩子捡柴,拾粪,喂牲口。”他一个一个数着,像报账,“整个帝国,都在为这一仗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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