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长安夜话(1/2)
出征前夜,月亮出奇的圆。
陈默踏进大将军府的时候,老秦已经在二门等着。老头儿今晚穿得齐整,脸上那层惯常的平静里,多了点什么——像是老人看着晚辈远行前的,那种说不清的复杂。
“陈议郎。”老秦躬身,“大将军在后园设了席,就等您了。”
后园。
陈默跟着老秦穿过重重院落。廊下的灯笼都点着,黄澄澄的光铺了一地。风里有腊梅的香气,若有若无,凉丝丝的。走了一会儿,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小小的池塘,水面上浮着残荷的枯梗。池塘边一座亭子,亭里点了两盏纱灯,灯光透过薄纱晕开,照出几张熟悉的脸。
卫青坐在主位,穿着家常的深色袍服,没戴冠,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霍去病坐在他对面,也是一身便装,正伸着脖子往这边张望。看见陈默,他咧开嘴,招了招手。
“老陈!磨蹭啥呢!快来!”
陈默快步走进亭子。石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酒,三个陶碗。简单,家常。不像大将军府的宴席,倒像三个老友随意的夜聚。
“坐。”卫青指了指霍去病旁边的位置。
陈默坐下。霍去病给他倒了一碗酒,酒液浑浊,是寻常的浊酒,不是宫里的御酿。
“舅舅说,今晚不喝好酒。”霍去病解释,“就喝这个。他说这个有味儿。”
陈默端起碗,闻了闻。酒气冲鼻,带着粮食发酵后的酸涩。他抿了一口,辣得嗓子一呛。
“好酒。”他违心道。
霍去病哈哈大笑。卫青也微微弯了弯嘴角。
月光照在池塘上,水面泛着淡淡的银光。远处传来更鼓,咚,咚——二更了。
“明天,”霍去病放下碗,看着月亮,“我就要回河西了。兵练得差不多了,粮草也囤够了。陛下说,再等两个月,等春天草长起来,就往西打。”
“两个月。”陈默咀嚼着这三个字,“够我把最后一批军械送过去。还有甘父画的那些路线图,我让人誊抄了几十份,每个校尉一份。遇上什么情况,至少知道往哪儿跑。”
“跑?”霍去病瞪眼,“我霍去病的兵,没有‘跑’这个字!”
“遇上沙暴呢?”陈默看着他,“遇上断水呢?迷路呢?”
霍去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去病,”卫青开口,声音不高,“陈默说得对。打仗不光靠勇,还要靠谋。你把兄弟们带出去,也要把他们带回来。”
霍去病沉默了。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滚下去,他抹了抹嘴。
“我知道。”他闷声道,“可我就是……就是不想想那些。一想,就……”
“就害怕?”陈默问。
“怕?”霍去病眉毛一扬,“我霍去病会怕?”
可他说完,自己也愣了。那扬起的眉毛慢慢落下来,换成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神情。
“不是怕死。”他低声道,“是怕……兄弟们死了,我活着回来。怕他们老娘问我要儿子,我拿什么还。”
亭子里静下来。
月光落在霍去病脸上,照出那张年轻面孔上,平日从不曾显现的纹路——不是皱纹,是心事刻下的、浅浅的沟壑。
卫青看着他,目光很深。像看着一棵自己亲手栽下的树,如今已经枝繁叶茂,却也要开始承受风雨。
“去病,”他缓缓道,“我打了一辈子仗,带过几万兵。每一仗打完,都要对着阵亡名单,发很久的呆。那些名字,有些我认得,有些我不认得。可他们都是我卫青的兵,都是跟着我冲过锋、流过血的人。”
他顿了顿。
“可我不能不发呆。因为一发呆,就会想起他们活着的模样。那个说话结巴的斥候,那个总爱偷吃干粮的伙夫,那个说要回家娶媳妇的年轻伍长……他们死了。我活着。我得替他们,把这条命活好。把他们想打却打不完的仗,打完。”
霍去病抬起头,看着卫青。眼里那层复杂的雾气,慢慢散了。
“舅舅……”
“你也是一样。”卫青打断他,“你把他们带出去,就要想办法,让更多的人活着回来。不是不让他们死,是让他们的死,值得。是为了让剩下的兄弟,能更好地活。是为了让咱们大汉的疆土,更稳固。让他们的爹娘妻儿,不受匈奴人的欺凌。”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酒。
“这不是怕。这是责任。”
责任。
陈默咀嚼着这两个字。他看着卫青,看着这个被无数人仰望、也被无数人暗中嫉恨的大将军。此刻,他就是一个普通的、絮叨的长辈,在晚辈远行前,把自己一辈子血泪换来的道理,掰开了,揉碎了,一点点喂给他。
霍去病也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端起碗,对着卫青,深深一躬。
“舅舅,我记住了。”
他又转向陈默,同样躬身。
“老陈,我也是。”
陈默站起身,端起碗。三个人,六只眼睛,在月光下,静静相对。
“干了。”霍去病道。
三只陶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浊酒入喉,辛辣滚烫,像烧着的火。
坐下。月亮又升高了些,更圆了,更亮了。
“陈默。”卫青叫他。
“大将军。”
“明天之后,你也要去河西?”卫青问。
“是。陛下让我参赞军事,总领后勤。我得盯着粮道,盯着军械,盯着那些沿途的驿站和水源。”陈默道,“霍去病打到哪儿,我就得跟到哪儿。就算人不跟,粮草也得跟。”
“辛苦。”卫青道。
“比打仗轻松。”陈默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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