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西域的诱惑(2/2)
群臣交换眼色。有人跃跃欲试,有人面露忧色。
陈默站在后面,手心有点潮。
他太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汉武大帝的雄心,岂是区区匈奴能满足的?西域,安息,大秦……这些名字一旦进入刘彻的视野,就再也不会消失。凿空西域,打通丝路,是这位帝王刻进骨子里的执念。
可代价呢?
史书上,那些年,为了几匹汗血马,为了虚无缥缈的“大秦”,多少士卒死在戈壁荒漠?多少民夫累死在转运路上?太仓的粮食,百姓的血汗,都填进了那个无底洞。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什么?说陛下,西域太远,耗费太大,不值得?说那些琉璃珍玩,不过是过眼云烟?刘彻会听吗?会信吗?
不会。
他需要的,不是劝阻,是支撑。是用更高效的方式,支撑这场必将到来的远征。
河西的钢,漠南的粮,分段运输法的效率……这些,都比一万句空话更有用。
“陈默。”刘彻忽然叫他。
陈默心头一凛,出列。“臣在。”
“你的高炉,现在一年能产多少精钢?”
“回陛下,河西两炉,日产精铁千余斤。若不计损耗,一年可产三十万斤以上。河东、南阳两炉,产量稍逊,但胜在稳定。若全力打造军械,可装备五万精锐。”
“五万。”刘彻咀嚼着这个数字,眼睛微微眯起。
“桑弘羊。”他又点名。
桑弘羊出列。“臣在。”
“你的转运之法,若要将五万大军的粮草军械,运到西域深处,需要多少民夫,多少车马?”
桑弘羊沉默片刻,似乎在脑子里飞速计算。“回陛下,若沿用旧法,十万民夫,五万车马,沿途损耗过半,太仓之力,只能支撑半年。若用分段接力之新法,沿途设仓,以军屯之粮就近补给,损耗可减三成,支撑一年有余。”
“一年有余。”刘彻低低重复。
他站起身。冕旒玉珠哗啦轻响。他走到御案前,拿起那块碧绿的琉璃碎片,对着烛光看。
光透过琉璃,在他脸上投下诡异的绿影。
“朕记得,”他缓缓道,“当年高祖被困白登,求和匈奴,送了多少金银,多少公主,换来的不过是屈辱的和平。文景之世,休养生息,可匈奴年年寇边,杀戮吏民,劫掠牛羊。朕从十六岁起,就等着这一天。”
他放下琉璃,目光扫过殿中群臣。
“如今,漠南已定,河西在手。匈奴的右臂,断了。可他们的左臂还连着西域,连着那些朕从未见过、却富庶无比的国家。你们说,这路,该不该走?这仗,该不该打?”
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默垂着眼。手心那道汗,干了又湿。
他能感受到刘彻目光的灼热。那是雄主看见猎物的兴奋,是梦想即将成真的渴望。任何劝阻,在这样目光面前,都苍白无力。
卫青出列。躬身。
“陛下圣明。臣以为,西域当通,匈奴当灭。但需徐徐图之,不可操切。漠南、河西根基未固,当先养民力,积军实,待时机成熟,再图西进。”
刘彻看着他,目光深邃。
“徐徐图之?”他重复这四个字,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卫青,你当年打匈奴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卫青垂首,不语。
刘彻不再追问。他挥了挥手。
“退朝。”
群臣鱼贯而出。
陈默走在最后。路过御案时,余光瞥见那幅羊皮地图上,安息、条支、大秦那些名字,在烛光下闪闪发光。
他走出宣室殿。夜风扑面,凉飕飕的,吹散了殿里的闷热。
长安城的灯火,在远处闪烁。
他抬头看了看夜空。星子稀疏,银河淡淡,横亘天穹。
那条银河的尽头,是不是就是西域,就是安息,就是传说中的大秦?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今夜之后,大汉的目光,将越过河西,越过匈奴,投向那片更遥远、更神秘的西方。
他卫青,霍去病,桑弘羊……都将被这股洪流裹挟着,走向一个未知的方向。
是好是坏,谁也说不清。
他深吸一口凉气,走下台阶。
脚下这条石阶,通向未央宫外的长街。长街尽头,是他在长安的临时住处。再远处,是河西,是西域,是那片从未有人涉足的广袤天地。
他忽然想起甘父那双灼灼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荒漠的风沙,有死亡的威胁,有十年不归的绝望,却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火种,烧了十年,还没灭。
也许,那就是刘彻想要的。也是无数后人,在史书里读到张骞这个名字时,会莫名心颤的东西。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宣室殿。
殿内灯火通明,将刘彻的影子投射在窗棂上。那个影子一动不动,像座山。
陈默转回头,继续往下走。
夜色浓稠,包裹着他。脚步声在空旷的石阶上回响,一下,又一下。
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