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卫青的隐忧(2/2)
“还有你上次在少府提过的那个王铁头,”卫青继续道,“他如今在河西掌锻冶。此人虽然脾气躁,但认死理,认准的事能钻到底。技术改革,需要这样的钉子。你把他从一堆匠人里挑出来,栽培他,给他机会。将来高炉法要推广到全国,他这样的人,能撑起一片天。”
“臣明白了。”陈默应道。
“还有……”卫青看向窗外,目光有些悠远,“我府中那个老秦,你跟他也打过交道。他年轻时也是边军斥候,腿负过伤才退下来。这些年,替我管着府里的事,也替我留意着长安城的各种……风向。他手下带出来的几个年轻人,腿脚利索,脑子也活。你若用得上,尽管开口。”
“好。”
卫青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陈默脸上。
“陈默,”他叫他的名字,不是“议郎”,不是官职,是名字,“你也是。”
陈默一怔。
“你比我年轻,比去病沉稳,比这朝堂上大多数人,都更明白自己在做什么、要去哪里。”卫青声音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可你也锋芒太露。新政,高炉,漠南策,哪一件不是从旧人嘴里抢食?哪一件不招人恨?你赢了,是因为陛下信你,是因为你和去病、桑弘羊结成了牢固的圈。可这个圈,能保你一时,保不了你一世。”
他顿了顿。
“你也该开始……预备了。”
预备什么?预备有朝一日,失去圣心。预备站在权力顶峰之后,那必然到来的下坡路。预备把自己的理念、手段、人脉,传递下去。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自己刚穿越时那个在边地荒野里惶恐不安的少年。想起第一次见到卫青时,那种仰望高山般的敬畏。想起朝堂上那一次次惊心动魄的对决。想起霍去病砸碗时那张憋闷的脸,桑弘羊在烛光下画满线条的绢帛。
他走到今天,靠的不只是自己的“先知”,更是这些人一步一步的扶持、信任,甚至是……庇护。
而现在,这座庇护他的山,在告诉他:你要学会自己扎根了。还要学会,在风来之前,把种子撒出去。
“臣……”陈默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臣记住了。”
卫青看着他,脸上那层紧绷的壳,似乎微微松动了一点。他没有笑,但眼角那几道细纹,好像浅了些。
“夜深了。”卫青道,“你回去吧。明日还要去少府。”
陈默起身,整了整衣袍。走到门口,又停住。
“大将军。”他没回头。
“嗯。”
“您方才说,月满则亏,水满则溢。”陈默声音很轻,“可月亏了,还会再圆。水溢了,会汇成江河。不是终结。”
背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默以为卫青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卫青很低、很轻地“嗯”了一声。
不是认可。是叹息。也是……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释然。
陈默迈出门槛。
回廊下的灯笼已经全部点亮,黄澄澄的光铺了一地。夜风冷飕飕,灌进领口。他拢了拢衣襟,大步往外走。
老秦在二门等着。看见他,微微躬身:“陈议郎,老奴送您。”
“不必。秦老早些歇息。”陈默脚步不停,“对了,秦老。”
“在。”
“您手下那几个腿脚利索的年轻人,明日若有空,可否拨一个到少府衙门?我这边有些……跑腿的事,需要稳妥人。”
老秦抬眼,看了陈默一瞬。那双老眼里闪过一丝极快的、了然的光。
“诺。”他只应了一个字,声音平稳。
陈默点点头,走出大将军府。
门外,长街寂静。打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一下,两下。
他站在石阶上,抬头看了看夜空。云层很厚,遮住了星月。长安城的屋檐层层叠叠,在黑暗中像沉默的山峦。
他知道,今晚卫青说的那些话,会在以后的岁月里,一遍遍在耳边回响。
他也知道,从今往后,自己不能再只是一个冲锋陷阵的“矛”。他还得学会做“盾”,做“根”,做那个在风来之前,把种子撒进土里的人。
路还长。
但方向,又清晰了一点。
他迈步,走入长安城沉沉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