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卫青的隐忧(1/2)
暮色从窗棂的格子里渗进来,一寸一寸,把大将军府书房的青砖地染成灰蒙蒙的颜色。
卫青没有点灯。
他坐在书案后,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上,像一尊沉默的陶俑。案上摊着一卷还没来得及合上的兵书,烛台空着,灯芯干枯发脆。窗外回廊下偶尔传来仆役走过的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陈默跨进门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
他在门槛外顿了顿。卫青的脊背在昏暗中绷成一条线,不是疲惫的塌陷,是刻意的、近乎本能的挺拔。像在对抗什么。
“大将军。”陈默拱手。
“坐。”卫青声音不高,指了指对面的席子。
陈默脱鞋入内,盘腿坐下。膝盖碰到冰凉的竹席,激得小腿一紧。屋里没有生暖炉,十月的夜风已经带了寒气,从门缝钻进来,顺着脖颈往下灌。
卫青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暗的天色,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两下。
“李广利那边,”他终于开口,语速很慢,“廷尉府昨日报来,他府里又清出几个参与巫蛊案的人。都是近身门客,有一个还是从西域带回来的胡人术士。咬出了更多往来信件。涉及……朝中三人。品级不高,但都是实缺。”
陈默眉头跳了一下。“陛下怎么说?”
“压下去了。”卫青转过头,看他。光线太暗,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幽深,“信件封存。涉案三人,以‘失察’之名贬黜外放。没有追查,没有扩大。”
陈默沉默。
压下去。不是不查,是查到这里,够了。再往下,牵扯的是李夫人的脸面,是皇帝自己的决断——毕竟,李广利是他当初一手提拔起来的人。也是朝堂这盘棋,不能一边倒。
“大将军,”陈默斟酌着开口,“这是好事。没有扩大,说明陛下仍念旧情,也说明……”
“也说明,我们如今,站得太高了。”卫青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却让陈默心头一凛。
屋里静了几息。
“巫蛊案,”卫青慢慢道,“我们赢了。赢得漂亮。李广利倒台,他那一系的人心散了。朝堂上再没人敢明着阻挠新政,你的高炉、漠南策,桑弘羊的统筹调拨,都在顺利推进。去病在前线打了胜仗,回来长安万人空巷迎接。陛下亲临渭桥,执其手,称‘冠军侯’。”
他顿了顿。
“陈默,你读过史么?”
陈默心头一跳。他当然读过。而且读的是卫青不可能知道的“史”。
“臣……读过一些。”
“盛极而衰。”卫青的声音很低,像从胸腔深处压出来,“月满则亏,水满则溢。这是天道,也是人事。我们现在,就在那个‘极’上。”
他抬起手,指了指窗外。暮色已经完全吞噬了庭院,只有回廊下亮起几盏灯笼,晕出圈圈黄光。
“这府里,如今多少人盯着?长安城里,多少双眼睛在算着我们何时出错?陛下信任我们,可信任这东西,就像……”
他停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
“就像织绢。一寸一寸,经年累月才能织成匹。可要烧掉它,一个火星就够了。”
陈默没接话。他垂下眼,看着竹席细密的纹理。卫青说的每一个字,他都懂。甚至比卫青更懂。他来自一千八百年后,亲眼见过这场烈火。汉武帝晚年,巫蛊之祸,太子刘据,皇后卫子夫……还有眼前这位沉默如山的大将军,是如何在猜忌和构陷中,凄惶而终。
那是他读史时,每读一遍都要掩卷长叹的篇章。
如今,他活在这篇章里。
“大将军,”陈默声音有些发干,“您是想……退?”
卫青摇了摇头。幅度很小。
“不是退。是……预备。”他看着陈默,眼神很深,“功高震主,不是罪。但功高而不自敛,便是祸。我和去病,如今已是汉军的两面旗帜。旗太招摇,风太大,旗杆会断。所以,要趁着风还稳,把新的旗杆立起来。把根扎得更深,把枝叶散得更开。”
他顿了顿。
“万一哪天,我们这面旧旗旧了,破了,该收了……底下还有年轻人能扛起来。大汉的边患未除,西域未通,军功爵制未尽其用。这些事,不是一个人、两个人能做完的。需要一代人,甚至几代人。”
陈默抬起头,看着卫青。
这张脸,在昏暗的光线里,轮廓依然坚毅。但眼角那些细密的纹路,鬓边那几根在灯下泛白的发丝,比任何语言都更清晰地提醒他——卫青老了。不是年纪,是心力。二十年戎马,十载中枢,应付匈奴,应付朝堂,应付猜忌,应付一次又一次的构陷和风波。
他累了。只是他从不让人看出来。
“大将军,”陈默声音低缓,“您心中,可有人选?”
卫青沉默片刻。
“去病麾下,有个叫赵破奴的。”他缓缓道,“原在边郡为骑卒,去病发现他,提拔为司马。此人善骑射,能得士心,且沉毅有谋。漠北之战,他领八百骑深入敌后三日,断匈奴右翼退路,缴获辎重无数。去病赞他‘胆大心细’。可以大用。”
陈默点头。赵破奴,这个名字他在史书上见过。后来确实独当一面,封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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