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但有差池,唯你们是问!(2/2)
李贞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两份文书,一份是言官弹劾的奏章抄本,另一份是武媚娘的自请避嫌表章。
他没有绕弯子,直接拿起那份弹劾奏章抄本,扬了扬:“这东西,还有太后上的表,你们都看过了吧?”
众人默然,算是默认。
“弘儿,”李贞看向李弘,“你怎么看?”
李弘喉结滚动了一下,开口道:“回父皇,儿臣以为,言官风闻奏事,是其职责。母后主动避嫌,亦是周全之举。武承嗣是否有才,是否适任,可交吏部与有司核查,依制度办理即可。”
他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挑不出错。
李贞点点头,不置可否,又看向柳如云:“柳相以为呢?”
柳如云微微欠身:“回太上皇,太后娘娘表章所言,合乎情理,顾全大局。武承嗣其人,臣略知一二,明算科出身,在工部水部多年。
他参与过伊洛河疏浚、汴渠拓宽等工程,图纸核算,物料调度,颇有章法,并非无能之辈。
此次擢升为郑州治水副使,亦是工部因其擅长河工而举荐,太后只是未驳而已。言官所论‘外戚’,稍有牵强。”
“狄侍中?”李贞目光转向狄仁杰。
狄仁杰拱了拱手,语气平缓:“太上皇,柳相所言属实。武承嗣确有其才。然,臣以为,太后之虑,不无道理。外戚之名,易惹物议。太后主动请求严加审核武氏子弟,乃是高风亮节,可为天下表率。
朝廷选才,首重其能,次论其德,出身亲疏,本不应为阻隔。然,为绝悠悠之口,稍加避嫌,亦无不可。”
他这话,两边都不得罪,既肯定了武承嗣的才能,也认可了避嫌的必要。
李贞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将目光投向一直没说话的赵敏和程务挺:“兵部近日核查陇右、河西诸将履历,可曾留意过各军中将校的出身亲故?”
赵敏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清晰答道:“回太上皇,兵部确有存档。军中将领,有出身将门世家者,如程将军;亦有寒微行伍拔擢者,如王孝杰都督;更有如已故苏大将军,乃陛下潜邸旧人。
若论亲故,姻亲、同乡、旧部,盘根错节,所在多有。若严格论起来,恐无人可用。”
程务挺更是直接,声如洪钟:“太上皇,末将是个粗人,不懂那么多弯弯绕。末将只知道,打仗的时候,谁能带兵打胜仗,谁就是好将领!管他是谁的小舅子还是大侄子!
当年陛下用苏大将军,难道因为他是旧部就不用了吗?看的是苏大将军能打!这武什么嗣,要真是个治水的能人,用了便是,扯什么外戚不外戚?
要是没本事,就算他是太后亲儿子,也不能用!就这么简单!”
他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粗鲁,但在场几人都知道,这就是程务挺的风格,也是很多军中务实派的想法。
李贞听完所有人的话,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了敲。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那一下下轻微的敲击声。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在每个人耳中。
“都说完了?那朕也说两句。”
他首先拿起武媚娘那份表章:“太后的这份‘自请避嫌’,写得好。情理兼备,顾全大局,给足了朝廷体面,也给朕,给皇帝,留足了台阶。”
他顿了一下,话锋却陡然一转,“但是,朕不准。”
李弘猛地抬头看向父皇。
李贞没看他,目光扫过柳如云、狄仁杰等人:“为什么不准?因为没必要,更因为,此风不可长!”
他拿起那份弹劾奏章抄本,语气加重:“看看,这上面写的什么?‘外戚之祸,史不绝书’、‘裙带而显,祸乱朝纲’?好大的帽子!朕来问你们,武承嗣,是凭的什么被举荐为治水副使?是他姓武,还是他会治水?”
他看向柳如云:“柳相,你刚才说了,他参与过伊洛河疏浚,汴渠拓宽,颇有章法。狄侍中也说了,确有其才。
那么,提拔一个有治水之才的人,去治水,有什么错?就因为他恰好姓武,是太后的远房侄子,这就错了?这就成了‘外戚干政’了?”
他的声音在书房里回荡:“《左传》有云:祁奚请老,晋侯问嗣焉。称解狐,其仇也。将立之而卒。又问焉。对曰:‘午也可。’其子也。君子谓祁奚‘能举善矣。称其仇,不为谄;立其子,不为比。’
这才是古之君子!举荐仇人,不算是谄媚;推举儿子,不算是偏爱!为何?唯才是举!”
李贞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但声音依旧清晰地传来:“朕当年用苏定方,用程务挺,用薛仁贵,用刘仁轨,用你们在座的每一位!
难道都是因为你们是朕的亲戚旧部?不是!是因为你们有才,能办事,能治国,能安邦!”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李弘脸上:“皇帝,还有诸位,你们记住。朝廷选才,要看的,是他做了什么,能做什么,将来还能做什么!而不是他姓什么,是谁的亲戚!
如果因为他姓武,就弃之不用,那是不是姓李的,也都不能用,以免被人说‘宗室擅权’?是不是姓崔的、姓卢的、姓王的,也都不能用,以免被人说‘世家坐大’?荒谬!”
“武承嗣有没有才,政绩如何,吏部有考功,工部有评价,百官有目共睹!该用则用!若是无才无德,哪怕他是太后的亲儿子,也给朕撸下去,依法严办!
但若是有才有德,仅仅因为他是太后远亲,就要避嫌,就要压制,那朕倒要问问,这避的是哪门子嫌?压制的又是谁家的才?是朝廷的损失,还是某些人心里见不得人的算计?”
他走回书案前,拿起朱笔,在武媚娘那份“自请避嫌”的表章末尾,刷刷批了四个大字:“已阅,不必。”
然后,李贞又在言官的弹劾奏章抄本上,批了两个字:“迂腐!”
“此事,到此为止。”李贞放下笔,语气斩钉截铁,“武承嗣,按原议,赴郑州上任。吏部、工部,你们给朕盯紧了,治河期间,但有差池,唯你们是问!
至于什么‘外戚’之说,今后若有人再敢不依事实,仅以出身亲疏攻讦大臣,干扰朝廷选才,以诬告反坐论处!”
他目光如电,看向李弘:“皇帝,你觉得呢?”
李弘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那目光实质地刺了一下。
父皇这一番话,有理有据,气势磅礴,根本不容反驳。
他那些关于“默许”以制衡母后的小心思,在这番“唯才是举”的大道理面前,显得如此狭隘和上不得台面。
李弘甚至能感觉到柳如云、狄仁杰等人投来的鄙夷目光。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躬身道:“父皇教训的是,是儿臣思虑不周。母后为国操劳,儿臣岂能因浮议而疑母后?武承嗣之事,便依父皇之意。吏部,当从严考核,注重实绩。”
“嗯。”李贞这才点了点头,脸色稍霁,“边境之事,才是当务之急。兵部与枢密院,尽快将增兵选将的方案定下来,呈报皇帝与朕。都散了吧。”
众人起身告退。李弘走在最后,脚步有些沉重。
出了太上皇府,李弘被春末微凉的风一吹,他才觉得后背有些汗湿。
崔咏走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慢慢落后几步,与一位同党的官员并肩,目光阴沉地瞥了一眼皇帝略显僵硬的背影,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太上皇如此回护太后,恐非国家之福……看来,得从别处着手了。”
而此刻的齐王府中,刚刚从御史台“观政”回来的李显,正皱着眉头,看着手中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函。信是门房说一个小孩送来的,指名给他。
信的内容,让他这个十四岁的少年亲王心惊肉跳。里面详细列举了工部水部郎中杨思俭,在负责长安至洛阳铁路支线的部分建材采购中,多次收受回扣,虚报价格,以次充好的证据。
那封信里面包括具体的时间、地点、经手人、甚至还有疑似贿赂银钱往来的大致数目和几家关联商行的名字。
证据罗列清晰,不像空穴来风。
杨思俭……李显知道这个人,是母后颇为看重的一位官员,据说精通算学和营造,铁路修建中出力不少。这……
他捏着信纸,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是压下,当作没看见?
还是上报?上报给谁?御史台?父皇?还是……皇兄?
他想起今日在御史台,那些御史们说起风闻奏事、纠劾百官时的激昂面孔。又想起母后平日对他的教诲,要明辨是非,恪守本分。
怎么办?李显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第一次感觉到,手中这薄薄的几页纸,竟有如此沉重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