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3章 噬魂天君·叶尘(2/2)
阴九幽没说话。
叶尘自己回答:“因为我想知道——我的痛苦,是什么味道的。我在十方炼狱图中承受了数万年的酷刑。拔舌、剪刀、铁树、孽镜、蒸笼——每一层地狱的痛苦都不一样。我尝遍了所有的味道。酸的,苦的,辣的,咸的。但没有一种是甜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杀了九万九千九百九十八个孩子,研究他们的痛苦。恐惧是酸的,绝望是苦的,愤怒是辣的,悲伤是咸的。但没有一种是甜的。我杀了一辈子人,尝了一辈子痛苦,从来没有尝到过甜。”
他抬起头,看着阴九幽。“你知道甜是什么味道吗?”
阴九幽想了想。“有人陪着,就是甜的。”
叶尘愣住了。“有人陪着……就是甜的?”
阴九幽点点头。“对。有人陪着疼,疼就不那么疼了。不那么疼了,就是甜的。”
叶尘沉默了很久。
黑暗里,又亮起光。
冰渊。最深处。一具盘膝而坐的骷髅手中,握着一卷漆黑的画轴。十方炼狱图。
叶尘将画卷完全展开,盘膝坐在画卷面前,闭上眼睛。他的意识被吸入画卷。
第一层:拔舌地狱。一双无形的手掐住他的下巴,一把烧红的铁钳伸入他口中,夹住他的舌头——“嗤——”
舌头被连根拔出的瞬间,鲜血从喉咙中喷涌而出。铁钳上的高温将舌根处的伤口瞬间烧焦。他没有叫。不是因为能忍,而是因为舌头被拔了,叫不出来。
第二层:剪刀地狱。他的十根手指被一根根剪断。剪刀的刀刃上布满细密的锯齿,每剪一下,锯齿都会将骨头磨成粉末。
第三层:铁树地狱。他被绑在一棵铁树上,树上长满了刀刃般的铁刺。铁刺从他的后背刺入,从前胸穿出。
第四层:孽镜地狱。一面巨大的铜镜出现在他面前,镜中映出他一生中做过的每一件恶事——青云村的三百六十七口人,九万九千九百九十八个孩子,苍梧派的玄清子一家。他不是因为后悔而痛苦。而是因为——看到这些画面,他竟然感到了愉悦。那种愉悦和痛苦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扭曲到极致的感觉,让他的灵魂都在颤抖。
第五层到第十七层,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残忍十倍。他的眼睛被挖出,耳朵被灌入滚烫的铜汁,四肢被锯断,内脏被一件件掏出,然后被塞回去,再被掏出。
第十八层:刀锯地狱。一把巨大的刀锯从他的裆部开始,缓缓向上锯。刀锯的速度很慢,慢到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头被锯开的感觉都被放大了一万倍。刀锯上的锯齿将他的血肉磨成碎末,碎末落在他的脸上。刀锯锯到他的腹部,锯开肚皮,内脏从伤口中滑出。刀锯锯到他的胸腔,锯开肋骨,心脏暴露在空气中,还在跳动。刀锯锯到他的喉咙——
他猛地睁开眼睛。
他回到了冰渊中。画卷上的十八层地狱图案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白。他的身上没有任何伤口。但在他的意识深处,十八层地狱的全部痛苦已经刻入了他的灵魂,每一丝疼痛都清晰得像刚刚发生。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双手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笑了。他笑得浑身发抖,笑得在地上打滚,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太爽了。”他喃喃道,“太爽了……”
画面定格。叶尘看着阴九幽:“你知道我为什么笑吗?”
阴九幽没说话。
叶尘自己回答:“因为我在刀锯地狱里,终于尝到了一种新的味道。不是酸的,不是苦的,不是辣的,不是咸的。是——空。什么都没有的空。比绝望更深的空。比痛苦更久的空。比死亡更彻底的空。那就是我的味道。我尝了一辈子痛苦,最后发现——我自己就是空。”
黑暗里,又亮起光。
天柱峰顶。叶尘站在峰顶,俯瞰着脚下的万里山河。他的身后,悬浮着九幽噬魂幡、十方炼狱图、轮回镜——三件上古禁器。他的腰间,挂着十二枚万毒归元丹。他的体内,流淌着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种蛊毒。他的面前,站着一个少年。十五六岁的模样,笑容灿烂,眼神清澈。那是他用轮回镜为自己创造的前世投影。
“你在看什么?”少年问。
“在看我的杰作。”叶尘说。
“你不觉得无聊吗?”
“不觉得。”
“为什么?”
“因为——”叶尘停顿了一下,“因为我在等一个人。”
“谁?”
“一个能杀死我的人。”
少年愣住了。
叶尘看着远方的天际线,目光悠远。“我杀了九万九千九百九十八个孩子,毁了三百六十七个村子,灭了十七个宗门,废掉了天下所有修士的修为。我做了世间最恶的事,成了世间最恶的人。但你知道吗?我做这些事,不是为了力量,不是为了长生,不是为了任何目的。我做这些事,只是因为——我能做。”
他看着少年。“你说,这是不是很有意思?我以为我在摧毁他们,但他们却找到了幸福。那些被我废掉修为的修士,反而解脱了。有一个老修士告诉我——他说,他修炼了三千年,每天都在勾心斗角,每天都在尔虞我诈。他累了。修为被废后,他终于可以安心地睡一觉了。还有一个年轻的女修士告诉我——她说,她修炼是为了保护家人。但修为越高,家人离她越远。她成了高高在上的仙人,家人却还是凡人。她看着家人一个个老去、死去,却无能为力。修为被废后,她终于可以和家人团聚了——虽然他们已经死了,但她可以去他们的坟前,好好哭一场。”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你说,这是不是很有意思?我以为我在摧毁他们,但他们却找到了幸福。”
少年沉默了很久。“那你呢?”少年问,“你找到幸福了吗?”
叶尘看着远方。夕阳正在缓缓落下。“没有。但我找到了一样东西。”
“什么?”
“平静。”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夕阳照在脸上的温暖。“我不再痛苦了。不是因为痛苦消失了——而是因为我已经和痛苦融为一体。我就是痛苦本身。当痛苦成为你的本质时,你就不会再被它伤害。就像水不会溺水,火不会被烧伤。痛苦就是我的呼吸,我的脉搏,我的血液。它不再是一种感觉——它就是我。”
他睁开眼睛,看着少年。“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叶尘笑了。那笑容纯净得像初雪。“我会继续走下去。走到天地的尽头,走到时间的尽头。我会看着这个世界慢慢老去,慢慢腐朽,慢慢变成一片虚无。然后,在最后一刻——当天地间只剩下我一个人时——我会用轮回镜,给自己创造一个最美好的轮回。一个有爹有娘、有姐姐、有村口的大槐树、有夏天的萤火虫、有冬天的雪人的轮回。”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然后,我会在轮回中忘记一切。忘记我是噬魂天君,忘记我做过的一切,忘记所有的痛苦和绝望。我会变成一个普通的少年,在青云村中长大,每天上山砍柴,下河摸鱼,听娘亲讲故事,和姐姐一起看花灯。然后,在某个夜晚,一个穿着墨绿长袍的男人会来到村口,用一根骨针钉入娘亲的天灵盖,用噬魂钉贯穿我的双手,用九幽万毒池吞噬全村人的魂魄——”
少年的脸色变了。“你——”
“这就是轮回。”叶尘说,“没有起点,没有终点。你以为你逃出去了,但其实你只是在转圈。你以为你找到了平静,但其实你只是在等待下一场风暴。”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少年。“我就是那个男人。那个男人就是我。青云村的叶尘和噬魂天君是同一个人——同一个灵魂,在不同的轮回中,扮演着不同的角色。在我创造的那个美好轮回中,我会是那个被伤害的少年。而在另一个轮回中,我会是那个伤害少年的男人。我会杀死自己,然后被自己杀死。我会拯救自己,然后被自己拯救。我会爱自己,然后被自己爱。”
他张开双臂,仰头望向天空。“这就是我的万古长夜。不是黑暗——是无尽的轮回。无尽的痛苦。无尽的绝望。无尽的爱。无尽的希望。”
他的声音在夕阳中回荡。“一切都是我。一切都是我自己。”
画面消散。
叶尘看着阴九幽:“你知道那面幡上绣着的人形是谁吗?”
阴九幽没说话。
叶尘自己回答:“是我。是所有的我。是青云村的叶尘,是噬魂天君,是九万九千九百九十八个孩子的怨魂,是三百六十七个村民的心头血,是玄清子的元婴碎片,是十方炼狱图中的每一层地狱,是轮回镜中的每一个前世。所有的人,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绝望,所有的爱,所有的希望——都是我自己。”
他低下头,看着腰间的幡。幡面上的人形在蠕动,在笑。和他一模一样的笑。“我杀了一辈子人,研究了一辈子痛苦,最后发现——痛苦不是我研究的对象。痛苦就是我。我尝了一辈子味道,最后发现——味道不是我尝的。味道就是我。我轮回了无数次,最后发现——轮回不是我经历的。轮回就是我。”
他抬起头,看着阴九幽。“你肚子里,有很多人。他们也是痛苦。他们也是味道。他们也是轮回。他们也是——自己。”
阴九幽点点头。“对。他们也是自己。有的是被别人杀死的自己。有的是被自己杀死的自己。有的是正在杀死自己的自己。有的是正在被自己杀死的自己。他们都是自己。都是同一个人。同一个痛苦。同一个轮回。”
叶尘沉默了很久。“我想进去。”他说。
阴九幽看着他:“你想进去?”
叶尘点点头。“想。我想看看那些和我一样的人。那些杀了自己、又被自己杀了的人。那些尝了一辈子痛苦、最后发现痛苦就是自己的人。那些轮回了无数次、最后发现轮回就是自己的人。我想看看他们——是不是和我一样,在最后一刻,笑了。”
他笑了。那笑容纯净得像初雪。但这一次,不是杀了一辈子人之后的空。是找到了同类的——暖。
阴九幽张开嘴。
叶尘化作一团光。墨绿色的,带着九万九千九百九十八个孩子的怨魂,带着三百六十七个村民的心头血,带着十方炼狱图中数万年的酷刑,带着轮回镜中无数次的轮回。飞进他嘴里。他咽下去。
那团光,进了肚子。落在厉求死旁边。
厉求死睁开眼,看着他。“新来的?”
叶尘点点头。“新来的。”
厉求死往旁边挪了挪。“坐这儿。这儿暖和。”
叶尘坐下来。靠着厉求死,靠着悲丝娘,靠着殷悲啼,靠着苏悯农,靠着释无生,靠着殷无咎,靠着姬万寿,靠着褚归墟,靠着温蘅,靠着沈念安,靠着阴长生,靠着谢长渊,靠着渡厄僧,靠着顾长渊,靠着那四十二万万人。靠着那三团火。
他闭上眼睛。听着周围的声音——打呼噜的,说梦话的,笑的,哭的。还有那三团火,在不远的地方烧。暖暖的,软软的。像——从来没有感受过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他还没有被种下噬母针,还没有被钉入噬魂钉,还没有被抽离魂魄。那时候他还是青云村的少年叶尘。十五岁,笑容灿烂,眼神清澈。那天傍晚,他在村口的大槐树下等姐姐回来。姐姐去镇上给他买新衣服了,答应天黑之前回来。太阳一点一点地落下去,影子一点一点地拉长。他蹲在树根上,数蚂蚁。一只,两只,三只。数到九百九十九只的时候,姐姐回来了。她手里拿着一件青色的新衣裳,笑着朝他跑过来。“尘儿,试试看合不合身!”
他穿上新衣裳,在姐姐面前转了一圈。姐姐拍着手说:“好看!真好看!”夕阳照在姐姐的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浸在溪水中的石子。那天晚上,他穿着新衣裳睡着了。梦里,姐姐还在笑着叫他:“尘儿,尘儿——”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三团火。那三团火里,走出一个少年。十五六岁,笑容灿烂,眼神清澈。他穿着青色的新衣裳,站在叶尘面前。
叶尘的嘴唇动了动。“我。”
少年点点头。“嗯。我。”
叶尘伸出手,摸了摸少年的头。少年仰着头,看着他。“你疼吗?”
叶尘想了想。“疼。很疼。疼了不知道多少年。”
“那你还笑?”
叶尘笑了。“因为——有人陪着疼,就不那么疼了。”
少年也笑了。那笑容和叶尘一模一样——纯净得像初雪,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那我陪着你。”
叶尘把少年抱进怀里。像十五岁那年,穿着新衣裳,在梦里抱着姐姐一样。
“好。”
那三团火,在旁边烧。那四十二万万人,在旁边看着。没有人说话。只是看着。陪着。
而在更远的地方,在肚子里的某个角落,叶尘坐在那里,怀里抱着十五岁的自己。他们穿着同一件青色的新衣裳。他们在等姐姐回来。姐姐会在天黑之前回来,手里拿着一件新衣裳,笑着朝他跑过来。“尘儿,试试看合不合身!”
这一次,她会回来的。因为有人在等她。有人陪着等。等就不那么长了。
远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响。不是幡在风里摇曳的声音,不是骨针钉入天灵盖的声音,不是碎瓷片剖开腹部的声音。是——一个少年的笑声。很轻,很亮,像初春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像三岁的厉求死在心里绽放的那个微笑。像苏锦绣绣出的第一只会飞的蝴蝶。像殷念慈叫的那一声“爹爹”。像所有的痛苦,在最后一刻,变成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