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乡企破局(2/2)
她微微前倾身体,语气愈发恳切:“第一,产权模糊不清。这些企业名义上归乡政府和集体所有,负责人只是承包者,可实际上呢?集体企业的产权边界模糊难辨,最后就变成了‘人人都有份、人人都不负责’的局面。资产归集体不过是嘴上说说,实际管理权却攥在咱们乡镇政府手里,所有权彻底虚置,出了问题没人敢担责,有了利益倒人人想分一杯羹。”
“第二,政府干预过度。咱们镇政府作为实际管理者,有时难免把这些企业当成了‘提款机’。要么随意插手企业的经营决策,要么为了完成上级政绩指标,逼着企业盲目扩张产能,完全不顾市场实际需求。长此以往,企业的市场适应能力被磨得一干二净,只能靠着政府的扶持苟延残喘,根本没有自主造血能力。”
“第三,激励机制严重缺失。产权不明晰,企业经营者和职工就没有对资产保值增值的直接责任感。经营者干好干坏一个样,职工也没有归属感,工作积极性根本调动不起来,不仅管理效率低下,内部也毫无发展动力可言。就像李志翔,他打心底里只把自己当成个‘打工的’,又怎么会真心为企业的长远发展打算?”
楚君一边听,一边不停点头,拜耳的话精准戳中了乡办企业的要害,也彻底印证了他心中的判断。“你说得很对,既然咱们都看清了这些症结,就不能回避,更不能拖延,必须下决心推进改制。”他语气果决,“咱们得结合亚尔镇的实际情况,制定一套切实可行的方案,既不能照搬别处的经验,也不能急于求成、操之过急。”
“如今市场竞争激烈,再加上制度本身的缺陷、上级政策的导向,还有企业内部盘根错节的利益纠葛,这几家乡办企业早就没了活力,也没了发展后劲,再拖下去,只会越烂越深,最后拖垮咱们镇的整体经济。”楚君的手指轻轻叩着茶几桌面,思路愈发清晰,“咱们改制的核心目标,就是明晰产权、提升效率;重点就是减少政府干预,建立有效的激励机制,一步步稳步推进,绝对不能出乱子。”
说到这里,他放缓了语气,道出了自己酝酿已久的想法:“我的初步打算,是把现有的这三家乡办企业全部出让。具体做法是,先请县财政局国有资产管理局的同志过来,对这三家企业的资产进行全面、公正地评估,以评估结果作为转让底价。之后要么通过公开拍卖,要么通过协议转让的方式,把企业产权转让给有实力、有思路、能真正盘活企业的个人或主体。”
“这样一来,产权模糊的问题能从根源上解决,政府也能彻底从企业经营中抽离出来,不再直接干预企业的生产经营决策。同时,通过产权转让,还能引入新的资金、新的管理理念和技术,让这些老厂子重新焕发生机。”楚君补充道,“咱们镇政府的角色,也要从‘管理者’转变为‘监管者’和‘服务者’,做好后续监管工作,确保企业改制后依法依规经营,切实保障好职工的合法权益,这对咱们镇经济的健康发展至关重要。另外,整个改制过程必须公开透明,每一个环节都要经得起检验,绝不能出现集体资产流失、滋生腐败的问题。”
拜耳听完楚君的设想,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脸上的认同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忧虑。她迟疑了片刻,还是直言不讳地开口:“楚书记,你的魄力和决心我打心底里佩服,可这么大的事,你跟县政府那边通报过了吗?企业改制牵扯面太广,涉及太多人的利益,万一引发矛盾冲突,咱们镇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楚君神色平静,目光却愈发坚定,他望向拜耳,语气沉稳而有力量:“目前还没有正式向县政府通报,这只是我的初步构想,今天叫你们过来,就是想先在内部探讨一下可行性。我知道,企业改制牵一发而动全身,绝非易事,可咱们亚尔镇的乡办企业已经到了不得不改的地步,与其被动等待、坐以待毙,不如主动求变、破局重生。等咱们把方案进一步完善,摸清了企业的真实情况,我会第一时间向县政府汇报,全力争取上级的支持。”
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对着二人说道:“现在不是坐而论道的时候,光靠听汇报、想方案,解决不了实际问题。走,咱们一起去这三家企业走一走、看一看,实地了解厂子的真实状况,听听经营者和职工的想法,才能找到真正对症的解决办法。”
“好,楚书记,我去备车。”齐博立刻起身应和,转身便快步走出办公室。
拜耳也压下心中的顾虑,合上记事本站起身:“这几家企业我平时接触得多一些,情况也相对熟悉,路上咱们可以再细化交流。”
三人一行走出镇政府办公楼,司机小张早已将那辆老旧的桑塔纳轿车发动起来,引擎发出“突突”的沉闷声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这座小镇的沧桑与沉寂。
齐博快步走到车边等候,待楚君走近,便伸手拉开了后座车门。楚君侧身示意拜耳先上车,随后自己才落座,齐博则坐进了副驾驶。车子缓缓启动,沿着坑洼不平的土路驶出镇区,朝着此次调研的第一站——李志翔的镇煤矿而去。
亚尔镇煤矿坐落于镇子北部的深山之中,需驱车深入大山三公里方能抵达。经过一个小时的颠簸行驶,车子终于抵达了矿区。入口处立着一块斑驳褪色的木牌,上面“亚尔镇煤矿”几个红漆大字早已模糊不清,只剩下隐约的轮廓。周围堆满了黑褐色的煤堆,一座座如小山般连绵,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煤尘味,呛得人忍不住蹙眉。
车子越靠近矿区核心区域,空气里的煤尘便愈发浓重,洁净的车窗玻璃很快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薄纱。三人下车后,站在一旁静静观察:堆积如山的煤仓下,停着五六辆等候装煤的货车,几名工人站在煤仓高处,熟练地操控闸门往卡车上卸煤,动作麻利迅捷,约莫十分钟便能装满一辆车。货车发动时,车轮卷起的煤尘遮天蔽日,瞬间将车身笼罩,呛得人睁不开眼、喘不过气。
楚君望着眼前这番看似红火的销售场景,苦笑着摇了摇头,对身边的拜耳说道:“拜耳乡长,你看看这热闹的装煤场面,企业却说在亏损,这实在让人难以理解。要不是咱们亲自到现场来看,又怎么能摸清问题到底出在哪儿。”
拜耳望着眼前的景象,眉头紧锁,语气凝重地附和道:“是啊,确实蹊跷。这销售势头看着挺红火,企业却常年亏损,肯定是在成本控制、内部管理上出了大问题,而且问题还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