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2章 祆教消息(2/2)
你抬手指了指床边的圆凳,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坐下。”
封下菊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如同受惊的雀鸟。她依言挪到圆凳边,小心翼翼地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并拢的膝上,姿态僵硬,目光低垂,盯着自己赤裸的足尖,仿佛那是世间最值得研究的东西。
“说说吧。”你开口,单刀直入,没有任何迂回,“看你这长相,应该是西域人吧?你背后是波斯总坛阿泰什卡德火神殿,还是西域某些祆祠?拜火教在中原,究竟有多少人手?据点分布何处?潜入中原,所欲为何?”
你的问题简洁,却直指核心,每一个都精准地切中拜火教潜伏势力的要害。封下菊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惊。她没想到,这个挟持她的神秘男子,竟对远在西域的拜火教有如此明确的认知,问出的问题绝非外行所能及。
你看着她眼中的惊骇,继续道,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我能从姜聚诚手中将你捞出,自有我的手段。让你开口的方法也有很多,我并不希望用到那些不愉快的方式。热水虽然很珍贵,但若用来灌醒一个装糊涂的人,我想它还是够用的。”你的目光扫过她紧抿的嘴唇,意有所指。
“热水”二字,让她瞬间想起了方才那神奇而令人恐惧的“凭空热水”,也让她彻底明白,眼前这个男人掌握的力量与手段,恐怕远超她的想象。太平道地牢中的酷刑记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白骨天师那阴冷的话语仿佛又在耳边响起。她毫不怀疑,这个男人口中的“不愉快的方式”,只会比太平道的更加可怕。
心理防线,在这接连的打击、超越认知的冲击、以及赤裸裸的威胁面前,终于彻底崩溃。
“……我说。”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带着认命般的颤抖,“我什么都说。”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开始断断续续地陈述,不仅回答你的问题,甚至主动吐露更多,急于证明自己的价值:
“我……我并非西域人,也非波斯人。我……是汉人。”她第一句话,便让你眉梢微挑。
“我父亲是往来西域与中原的行商,我母亲……是康国的粟特舞姬。”她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痛苦与屈辱,“我是他们在康国生下的私生女。父亲在中原另有家室,本不欲带我们母女回去……是母亲苦苦哀求,他才最终心软,在我五岁那年,只带了我一人,返回中原故里。”
“因我这身世,在族中备受歧视,被称为‘杂种’。我自幼跟随父亲学习西域诸国语言,粟特语、波斯语、突厥语、于阗语……皆能通晓。父亲曾说我有天赋,盼我长大能承其业,继续行商……可族中人容不下我。十七岁那年,我随家族商队初次穿越葱岭,在翻越一处冰川险隘时……失足跌落悬崖。”
她眼中浮现出追忆与后怕:“我以为必死无疑。谁知崖下冰河将我冲至一处极为隐秘的山谷,谷中有一所古老的祆祠。是祠中教徒救了我。也是自那时起,我……成了拜火教埋在中原的一枚暗子。”
“授我艺业、引我入教者,是我师父,祆祠的‘穆护’喀剌古丽,一位来自呼罗珊的中年女祭司。她教我潜伏、刺探、传递消息、乃至防身杀人之术……十九岁,我艺成。师父便命我设法加入太平道,以巽字坛主田慕贤弟子身份为掩护,掌管其情报网络【听风阁】。明里为太平道搜集天下消息,实则作为联络太平道的盟友特使,之后我便将紧要情报筛选后,通过秘密渠道传回西域祆祠。前几年田慕贤旧伤发作,无力理事,我便顺理成章接掌了巽字坛。”
“因我身负与西域联络之责,又得师父暗中支持,即便在太平道内行事略有出格,姜聚诚看在我身上的‘祆教特使’份上,也多加容忍……久而久之,我行事便少了许多顾忌,对教中同僚亦不甚恭敬。此次黄金城之事……是我贪功冒进,以为可独揽大功,瞒过太平道,将消息直传总坛……未料想,竟是一脚踏入陷阱,落得如此下场……”
她声音渐低,满是悔恨与后怕。“我本以为……必遭采补凌虐,炼成丹药,神魂俱灭……不曾想,还能再醒过来,见到……阁下。”她终于抬起眼,飞快地瞥了你一眼,那目光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恐惧、疑惑、一丝劫后余生的侥幸,以及更深沉的、对未知命运的茫然。
你静静听着,将她话语中的信息与自身所知相互印证。她的交代基本可信,细节也符合逻辑。一个混血私生女,因身世坎坷被拜火教吸纳培养,凭借语言天赋与特殊身份潜入太平道,因背景特殊而行事渐骄,最终因贪功而暴露——很经典的间谍故事。
“你既掌管【听风阁】,对新生居,了解多少?在朝廷里又有多少暗桩?”你问出第二个关键问题。
封下菊身体微微一震,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新生居……”她斟酌着词语,“其势之盛,其力之强,远超我等原先预料。他们修筑的那两条‘铁路’,自京城至连州,自京城至安东,堪称神迹工程。我曾亲见其‘火车’,无马无牛,自行奔驰,吼声如雷,迅捷逾奔马十倍!还有其‘火轮船’,无帆无桨,逆流破浪,自安东至汉阳,数千里之遥,旬日可达!此等器物,闻所未闻!”
她顿了顿,继续道:“新生居收服中原诸多武林门派之事,我等亦有耳闻。传闻其有秘法,可令人甘心归附,效力不贰……此等消息,我早已密报师父所在祆祠。师父曾遣数批好手潜入中原查探……然则,皆如泥牛入海,再无音讯传回。”
“至于朝廷之内……原本,是有几位勋贵、文官的姬妾,或不得志的旁支子弟,与我等有所勾连,传递些宫闱朝堂消息。甚至……女帝陛下两次东征倭国的大致战报,我等亦能得知一二。然而,”她声音低了下去,“约莫两年前,京城那场清洗勋贵、肃清朝纲的大变故之后……这些内线,便陆续断了联系。我怀疑……他们或已暴露被铲除,或慑于朝廷严查,自断线索。自那以后,师父严令,不得再轻易于朝中发展内应,以免引火烧身。”
“此次黄金城之事……本是我欲立奇功,在教内更进一步之机……却不料,反成取死之道,累及自身……”她语气中满是苦涩。
你听罢,心中了然。新生居的崛起与展现的力量,显然已引起了远在西域的拜火教的警觉,甚至忌惮。他们派出的探子杳无音信,只有两种可能:因为武悔执掌的安保部门外松内紧,新生居内部是彻底的“熟人社会”,已经尽数折损;或是察觉危险过大,主动蛰伏。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这个古老的教派并非毫无头脑,他们对中原出现的这股新生力量抱有极大的警惕,甚至可能已在暗中筹谋应对之策。
至于朝廷内鬼被清洗,自是姬凝霜与你当年联手整顿朝纲的成果。拜火教在中原的触角,已被大幅削弱。
你不再追问,起身,走到壁橱旁,取出另一套衣物——这是供销社普通女伙计统一穿戴的蓝色棉布工装,式样简单宽松,毫无款式可言,仅在左胸位置用同色线绣着一个简洁的、代表新生居的锤镰交织图案。你将其丢在封下菊膝上。
“穿上。”你的指令简洁明了。
封下菊看着膝上这套粗糙、暗淡、毫无美感的蓝色布衣,眼中难以抑制地闪过一丝错愕与抗拒。她虽是私生女,但自幼锦衣玉食,长大后虽潜伏敌营,但身为坛主,衣着用度亦是精致,何曾见过如此“粗鄙”的衣物?这简直是羞辱……
然而,当你平淡的目光再次扫过她时,那目光中并无怒意,却有种让她骨髓发冷的漠然。她猛地想起自己的处境,想起太平道地牢,想起那能凭空流出热水的神秘之物,想起眼前男子那深不可测的手段。所有的骄傲与不甘,在生存的本能面前,碎得无声无息。
她默默抱起那套工装,再次走向卫生间,关上了门。
片刻之后,门再次打开。
换上蓝色工装的封下菊走了出来。粗糙的棉布掩盖了其下曼妙的曲线,宽大的剪裁使她显得有几分笨拙,胸口的锤镰图案更是与她异域风情的面容格格不入。然而,正是这种极致的反差,反而生出一种禁欲的奇异冲击力。洗尽铅华,褪去绫罗,曾经的拜火教秘使、太平道坛主,此刻只是一个穿着粗布工装、面色苍白、眼神惶惑的陌生女子。那身工装如同一个鲜明的烙印,标识着她身份的转换与处境的卑微。
你微微颔首,似是对她顺从的认可。“你体内残留的真气,需你自行引导炼化,可助你恢复些许气力。待你能行动自如,”你指了指房门,“门外自会有人带你去该去之处。记住你现在的身份。”
封下菊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粗糙的蓝色布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陌生的锤镰纹样,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你不再多言,转身拉开房门。门外,白月秋已安静等候,见你出来,目光飞快地扫过屋内那道蓝色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恢复恭谨。
“看好她。伤势未愈前,别让她出任何岔子。她的身份特殊,没必要别放她出门。”你吩咐道,语气平淡,如同安排一件寻常货物。
“是,东家。”白月秋垂首应下。
你没有回头,径直向楼下走去。身后,那间卧室的门被白月秋轻轻关上,将那道穿着不合体工装、茫然立在原地的蓝色身影,隔绝在内。
次日黎明,天色未明,薄雾笼罩着云州城。你已带着换上了一身粗布衣衫、神情萎靡、脚步虚浮的封下菊,悄然出了供销社后门。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已等候在巷口。你将封下菊塞入车厢,自己亦坐了进去。
车夫无声地挥动马鞭,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辘辘驶向城南。你将经由蒙州港口的赤路前往交州港口,再搭乘新生居的蒸汽海轮北上,返回帝国的中心,那座你离开了经年之久的雄城。
车厢微微颠簸。你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已开始梳理此番西南之行的得失,以及即将面对的局面。太平道西迁的棋局已布下,西南边患暂缓;新生居的触角已深入西南,根基渐固;古神索拉里斯安于现状;粟家、奚可巧等棋子各安其位;还带回了一个或许能撬开西域之门的“钥匙”……收获颇丰。
而神都洛京和安东府新生居总部,还有更多的事情需要你回去处理。与女帝姬凝霜商议应对西域之策,审视新生居这庞然巨物的下一步发展,乃至……看看曲香兰将那些“周姓女子”安置得如何了。
马车穿过渐醒的街道,驶出云州城南门,向着交州方向,绝尘而去。你的西南之行,至此,方算真正落下帷幕。而更大的棋局,正在远方徐徐展开。封下菊蜷缩在车厢角落,抱着膝盖,将脸埋入臂弯,身体随着车厢微微晃动。未来如同车外弥漫的晨雾,一片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