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2/2)
多日未见,翟霜的头发长长了,原本还是齐耳的短发,如今已经长及肩的位置,几缕发丝湿漉漉地黏在颈边。
翟宝试探性地走上前,叫了一声:“妈妈……”
可背对着他的翟霜无动于衷,连头都没有转动一下。
翟宝脚步僵硬,四下看了看,发现周围并无别人踪影,便放下心来,迎着不知从哪个石头缝里吹出来的阴风,向翟霜前面的空地走去。
只是他刚一凑近,借着墙壁上惨白恍惚的的灯火,看清翟霜脸上的模样之后,便脱力跪倒在地,不可遏止地猛烈呕吐起来。
“呜……呕……”
翟宝紧紧捂着自己的口鼻,可秽物还是从他的指缝喷涌而出。他一双眼睛被鼻腔里上涌的酸蚀胃水呛得猩红不已,爬伏在地上,竭力咳嗽起来。
“妈……咳咳……妈……”
透过酸胀发痛的眼睛,翟宝隔着朦胧的泪水,看见他妈脸上支离破碎的五官。
到处都是缝合线的痕迹,鼻子、眼镜、嘴巴,这些不属于翟霜的五官,被强行缝补在那张秀丽的脸盘上,诡异地拼接成一张陌生的脸。
而那双缝上去的眼睛居然明晃晃地直视着他;那张缝上去的嘴居然也堂而皇之地对他露出微笑。
只听那改头换面的“翟霜”开口,泡在水里愈发惨白的颈子中,响起一道雌雄莫辨的声音。
“翟宝,我是爸爸啊。”
“呕……咳咳呃……”翟宝瞪着猩红充血的眼球,紧紧盯着前方,不住往后倒退爬去。
“不是……我爸早死了……你不是……”翟宝鼻端嘴角挂着干结腥臭的污物,浑身发抖,崩溃大喊。
“我妈呢……这不人不鬼的怪物是谁!?把我妈还回来……还回来啊!”
然而那水中之人只是擡起头,撩开头发,冲他温和一笑。
翟宝看着那与自己笑起来有几分相似的脸,彻底脱力跪在地上,一点点向后退去,口中不断喃喃重复。
“不对,这是假的,这一切都是假的,是我在做梦……这都是我在做梦,梦阈还没结束,这是我的梦……”
喀。
一声轻响,他退无可退,双脚碰上了一条温热的腿。
有人用力钳住他的胳膊,捞着他站了起来。
“小子,你妈有种,你却是个孬的。”
翟宝浑身一颤,向旁边看去。
只见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覆黑袍、掩去脸面的神秘之人。
那人掰着他的脸,迫使他朝面目全非的翟霜看去。
翟宝摇头挣扎起来,死死闭眼,不愿再多看一眼那令他绝望的一幕。
可旁边那黑袍之人却强行撑开了他的眼皮,让他眼球睁到最大、好好地看着水潭中那张拼接起来的脸。
“你妈妈是我见过的,唯一从鹊脑秘术底下挣脱出来的人。”
“鹊脑……呃咳咳咳……”翟宝被按住眼眶,挣扎不得,张大嘴似缺氧一般,声嘶力竭地咳了起来。
他想起之前从蓝袍道人那腹腔皮影戏里听来的秘术:“你们……对我妈用了……”
“不错。”黑袍人附在他的耳边,毫不掩饰地承认了。
翟宝瞳孔一缩,身体怒不可遏地剧烈抖动起来,眼中装满那水潭之中苍白的身躯,暴呵大叫:
“你们这帮该死的畜生!你们把我妈变成这样!去死!去死啊!”
黑袍人却不理会他的愤怒,反而冷静地讽刺一笑。
“你也是得利的一员。”
“如果翟霜没有服用鹊脑跟你爸结婚,你也不会被生下来。”
翟宝浑身剧烈一震,口型大张,哑在了原地。
“翟霜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你也难逃其责。”
“我……我……我是……”翟宝大口大口呼吸,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只剩崩摧如断山的迷茫,“我……害了我妈……”
“呵……倒也不必如此愧疚。”黑袍人宽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像个长辈似的,在他耳边循循善诱,“若不是你母亲违背约定在先,她倒不必如此凄惨。”
翟宝的眼珠逐渐不会转了,他脑海一片空白,几乎是那人说了一句什么,他就跟着复述。
“违背……约定……”
“是啊,违背约定。”黑袍人说,“我们王家毕竟是百年氏族,不会做那强买强卖的龌龊事。翟霜与我大哥结婚结契,那是明码标价的买卖。”
“我们所有王家的后代,原本的寿命非常短暂,若是不施加手段,基本无人活过十八岁。”
翟宝脸上一片茫然,跟着重复:“活不过……十八岁……”
黑袍人松开按着翟宝眼眶的双手,改为拍了拍他的头顶。
“所以,我们会献祭别的姓氏的孩子,用他们替你们这些小的延续寿命。”
“延续……”翟宝咕咚吞了一口唾沫,僵硬的眼珠小幅度晃了一下,“……寿命。”
黑袍人很满意翟宝现在这副安静的模样。便牵着翟宝的胳膊,将他往潭水边引,站在他之前呕出的秽物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水中被修改面容的翟霜。
“不过这种法子只是障眼,若被识破,反而会死得更早。”
“所以我们王氏一族,还有更一劳永逸的办法。”黑袍人指了指水中的翟霜。
“你们这代小辈,包括你小叔叔王浩昌,他们只知道我们王家人必须成婚,必须生育后代,却不知道其中缘由。”
“实际上,那所谓成婚的真相,是我们用鹊脑结契,与另一半朝夕相处,共享寿命。”
“翟霜原本不姓翟。她也是活镇里出来的,本家是谢,真名谢霜。”
“十八年前,她还是个抱负不凡,不受重视的小姑娘。为了脱离活镇,跟王家定了买卖,和我大哥结婚,服用鹊脑,用自己未来的寿命换取一笔不菲的资金。”
“我们本以为令人相爱的鹊脑可以保证这段婚姻的长久。却没想到谢霜那冷心冷肺的小丫头,从一开始就怀揣鬼胎。”黑袍人的声音渐渐变得染上冷意。
“她得到自己想要的之后,便反过来利用鹊脑产生的爱情,骗我大哥离开活镇,离开王家的势力范围。”
“后来她在西B区站稳脚跟,利用当地法律跟我大哥离了婚,一脚将他踹回东A区,又找了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把我身体孱弱的大哥关进疗养院。”
“西B区和东A区相隔上万公里,契约难以生效。等我们找回大哥的时候,他已经回天乏术,尸身腐朽。”
“谢霜能耐不小,在西B区混成了有头有脸的人物。王家的势力伸不到那边去,到此已经足够让她脱身。”
“可她千算万算,却不该带你一起走。”黑袍人在翟宝耳边古怪一笑。
“你今年也满十八岁了吧。”
翟宝怔怔地瞪大双眼。
“你母亲,是为了延续你的寿命,才自愿回来还清这笔欠债的。”
“仪式已经准备好了,就在隔壁。”
“改回王姓,去换你的长寿吧。”
黑袍人从斗篷底下伸出手,冰凉的指甲弹了弹翟宝的脑门。
“不要浪费了你母亲的一片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