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乐原野(2/2)
再比如贵族偶尔会来河的这边玩乐,他们戴着高礼帽,坐在锃光瓦亮的汽车里,霸占一整条主干道;
而最为重要的,就是每天女王的检阅时间。若是在检阅时间里犯了错,则会遭受严重的惩罚。
听着酒馆里人们七嘴八舌的议论,秦予义在心中整理了一下收集到的情报。奥德拉德克的统治手段渐渐变得明晰了起来:思想控制,禁止随意出入的自由限制,权利地位差距,以及明确的奖惩措施。
酒馆里这些避世的客人们虽然对此不满,却也不敢随意逾越。
秦予义沉默着将那杯腥绿沼泽喝尽。
时针快要指向凌晨,秦予义心中已经生出了离开的念头。可他一想起回去后得和商觉共处一室,心中生起了几分迟疑。
吧台旁边的火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一个喝得醉醺醺的老人从他身边蹒跚路过。对方实在醉得厉害,还没出门,就软软地贴着门框往下滑,瘫倒在地。
“老学究又醉得出不了门了。”后面有人调笑道。
“我们奥德拉德克的大伦理学家马上就要钻进梦里去研究了。”
秦予义看着躺在自己的脚边的老人,起身要去扶他。不料前台的葛尓·金只是摆了摆手,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不用管他,这是个怪人,别跟他搭话。”
秦予义没理会,还是把老人搀扶起来,靠在第一排靠窗的座位上。
“你幸福吗?”
“什么?”秦予义一愣。
胡子花白的老人迷迷糊糊睁开眼,也不管是否看清面前这张脸,逢人就问:“你幸福吗?”
后面一个癞子头哄笑起来:“看吧,就知道他只会说这句话。”
“喂,外来的,你别理他这些无聊的问题。”
秦予义心念一动,在老人身边坐下来,双手交叉,盯着吧台旁边炉子里猩红的火焰,半晌,张了张口:
“如果我必须为了拯救一些人而杀掉一个人……”
“我知道,这是电车难题。”后排客人听见秦予义的前半句话,插嘴道。“老学究,你不是说过这问题只能看出一个人的道德观点,没有绝对的正确答案吗?”
老人睁开惺忪浑浊的眼,对后排客人的话充耳不闻,只是专注地盯着秦予义,仿佛醒酒了一般,静静问道:“然后呢,你的话还没说完。”
秦予义舔了一下收缩发紧的嘴唇,缓缓说道:“要被杀掉的人是我……不想让他死去的人。”
“但是让你放弃另一些人生命的话,你又做不到。”老人替他补充道,“你在权衡他们的权益之时,已经站在了权利本位的角度去考虑问题。”
秦予义眼皮动了动,声音带上了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狠戾:“他们是无辜的,该死的另有其人。”
老人眼皮翕动了一瞬,看向黑夜为底的窗户映出的身影。
“可是人一生下来总是要死亡的。”他冲镜像的自己微笑地说,“你会死,我也会死,这里的所有人都会死。”
“死亡并不值得讨厌,死不了才是最可怕的。”
刹那间,整个火车头酒馆的人都安静下来,沉默如墓碑。
铛——
酒橱上方悬挂的报点钟表弹出了一只机械鸟,底座齿轮咔咔哒哒旋转着,发出代表整点的噪音。
“24点了,该跳舞了。”那癞子头自言自语地打开车厢门,冰凉的寒风旋入酒馆,吹得众人一个激灵。
“萨拉卢,你会不会看眼色,这是该跳舞的时候吗?”年轻的女侍丽姬鼓了鼓腮,嘟囔了一声,余光瞥着意志沉沉的秦予义,把脸旁凌乱的发丝向耳后别去。
恰恰舞曲的声音从酒馆旁边的空地响了起来。
只听小癞子萨拉卢大声回应道:“怎么不是跳舞的时候了?往常都这样,一到零点大家就跳舞,跳完就回家,睡一觉把臭烘烘的酒精从身体里蒸干,第二天再老老实实爬起来去上班!”
透过蒙了一层浮灰的车窗,可以看见萨拉卢已经在空地正中央甩开了四肢,迷狂地晃着头,忘情地跳了起来。
“马上就到检阅时间了,再不好好发泄一阵,今天就没机会了!”
“啧……”
“真拿他没办法。”
客人们纷纷下车,伴着节奏,熟练地在空地上舞蹈起来,迈向狂欢,寒天冷风里,人人颧骨泛红,额头挂着一层薄汗。
秦予义正对着音响,鼓点和低频声音震得他胸腔嗡嗡作响,仿佛心脏的频率都被节奏同化了。
原本闷在身体里的酒精仿佛活泛了起来,在噪音和不顾一切的狂欢声里,他的大脑变得迟缓,眼皮也渐渐沉重。
他有点醉了。
“检阅时间会做什么?”秦予义把手肘搭在扶手上,撑着头,侧目问同样没有下车的老伦理家。“艾萨尔。”
那名叫艾萨尔的老人阖上眼,头枕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女王会进入每一个奥德拉德克公民的头脑中,问我们一个问题。”
“如果答错了,就会变成思想犯,被送到对岸的监狱。”
“思想犯。”秦予义轻声复述道,“就是罪犯吗?”
“对。”艾萨尔说,“极乐原野自从封闭以后,就只出过一个思想犯。”
“他答错了什么问题?”秦予义微微睁开了眼。
艾萨尔收紧双唇,吹了一声接近笛子的哨音。
“他说,一天只有24个小时。”
秦予义:“难道不对吗?”
老人闭眼笑了一下,从衣领里面摸出一枚怀表,苍黄开裂的指甲扣进缝隙,啪的一声,像撬开一块贝壳,轻巧地掀开了表盖,将表盘对准秦予义。
那是一个很奇怪的表盘,外圈像普通表盘一样,只划分了十二个刻度,有时针分针秒针。却又在圆心的位置,加了一个小的表盘,划分了六十个密齿一样的刻度,一个朝上的小红指针,纹丝不动。
“奥德拉德克比外面要多一个小时。”艾萨尔对秦予义说,“这多出来的一个小时,就是女王的检阅时间。”
“那个思想犯,也是个外邦人。他一口咬定一天只有24个小时,怎么都不承认检阅时间的合理性。女王给过他机会,明明只要在25点的时候重新接受检阅就会得到特赦,可他依旧不改,舌尖都咬烂了,还坚持说一天只有24个小时。”
“后来他被送到了河对岸,吊在城堡顶上曝尸。”
艾萨尔咔哒一声合上铜色表盖,冲秦予义蹙眉笑了一下:“你可不要犯这么低级的错误,记住,答案只有一个。”
“在奥德拉德克,如果所有表盘上都这样显示,那这个谎言就是真理。”
艾萨尔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秦予义没有听太清,他已经闭目靠在了座椅上,头脑昏沉。
老人看着这个眉耸目深的清俊年轻人陷入昏睡,轻轻叹了一口气,眼底一片清明。
忽然,艾萨尔似乎注意到了什么,朝门口的方向看去。
有人在音乐的鼓点中,款步靠近他们。
秦予义眼皮沉重,闭目养神,但对外界的知觉还在,他听见酒馆外面的空地上有人惊呼,音乐突然就停了。
火车头前方的照灯熄灭,秦予义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更深的黑暗。
“停电了!”
“发动机又不行了。”
窗外有人抱怨道。
秦予义介于半梦半醒之间,模模糊糊地想着,如果明天他还会来这个酒馆的话,他得去看看发电装置,替这里的人修好照明。
忽然,他感觉有谁借着黑暗朝自己靠近了,从火车走道那一侧靠过来,身上凛冽着寒风的气息。
温热的呼吸降落,有谁靠在他的耳根,似乎贪图温存一般,贴了贴。
秦予义在半睡之间皱起眉头,他不习惯有人靠得这么近,他想偏头躲开,可酒精麻痹了他的肌肉,让他像尊石像一样动弹不得。
是谁?
他想到年轻的酒馆女侍丽姬脸上藏不住的爱意与惊艳,但脑海中很快替换上了商觉的脸。
会是他吗?
商觉会在自己不告而别之后,走遍异地他乡,在一个偏僻隐蔽的小酒馆里找到自己吗?
秦予义在心底自嘲地笑了笑。
不可能的吧……他之前明明说了那样的话。
但如果真的是商觉的话……
他要……
啪。
酒精充盈他的大脑,思绪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