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乐原野(1/2)
极乐原野
秦予义穿过造型奇特、横跨西南两地的拱廊,沿着宽敞的洛街一路向与公寓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经过潦倒破败的商店,经过尘封的荒废剧场,经过没有任何色彩装点的街景,经过不曾轻松言笑的人群,却全无心思关注周围为什么如此萧索。
前方出现了废弃许久的火车轨道,奥德拉德克的火车铁轨很古旧,灰白野草凌乱地填满轨道的间隙,秦予义不自觉走了上去,等他思绪拉回当下时,他才发现自己已经沿着轨道走了很长一段路。
夜幕降了下来。
奥德拉德克没有路灯。
这里只有浓云、寒冷和数不清的尘埃。
云慢慢向地面沉降,化为了淡青色的雾。秦予义在前方的雾中,隐隐看见两个一大一小的身影。稍大一点的少年背着七八岁的孩童,走得有些吃力,细瘦的小腿打着颤,托着背上之人的臂弯却平稳有力。
他听见前方传来两道还未进入变声期的嗓音发出的絮语。
那些琐碎的声音,是关于星星、树枝、红移、天蝎心脏的言语。
也是他和商觉再也无法复现的过去。
呜——
忽然前方不远处亮起一盏极其强烈刺目的探照灯,是飞驰而来的火车前照灯,像发光月盘一样硕大,直冲雾中那两道年轻的身体撞去。
如同碾过一段空气,碾碎秦予义回忆中的最后一点缥缈的眷恋。他任由探照灯的白光压上自己的脸。
忍过白光晃眼的一阵眩晕,寒风从他身后跑到他身前,吹散他面前的迷雾,为他拨开了探照灯的真相。
那的确是一盏火车的照灯。
不过火车是废弃的,被丢在轨道半路,改造成了一家火车头酒馆。
两块巨兽眼睛似的车头玻璃上用喷漆歪歪扭扭写着店名——葛尔·金酒馆,红色绿色都有,像极了信手而来的涂鸦。
秦予义看着那骤然兀立在眼前的现实,借着抹脸的动作,将口鼻深深陷在手掌里,猛地吸了一口气。
他当然希望自己能和商觉永远停留在那段雨中跋涉的自由。
没有怪异的克隆体和生物机械体,没有禁锢他们的异星生物,没有无法拨开的云雾,也无需操心人类存亡。最好让他们不用事与愿违,不用克制本心,可以从少年时期就生长在阳光之下,一路肆无忌惮地前行,奔向无需顾忌太多,可以让他们顺利相爱的未来。
但希望终究只是希望。
秦予义透过指缝,看向自己脚下这条笔直的火车轨道。
——我要留给人类一个未来。
这条未来,是商觉舍弃了自己的幸福规划出来的道路。
为了让后世的孩子们不用再重蹈他们的覆辙。
秦予义缓缓松开五指,徒劳地垂下胳膊,车灯将他整个人照得像一道打在白墙上的影子一样薄。
直射的灯将他钉在铁轨上,眉睫间似乎有水痕。薄薄的眼皮被他粗糙的指腹囫囵擦过,过敏似的红了一片,微微肿胀起来。
他久久望着头顶孤月一般的车灯光晕,轻叹声消散在冰冷的枯风里。
“我怎么能拒绝你。”
拒绝你的眼睛,拒绝你的理想。
-
火车头酒馆比秦予义想象中的还要宽敞一些,吧台在一入口的驾驶位,操作台改造成了摆放酒瓶的酒架,保留了仪表盘做装饰。店内客人不多,不过潦草七八个。有一个短发女性正靠在第一排垂直的椅背上,弹着古典吉他,低沉地和音而唱。
是一首民间歌曲,低沉哀婉地倾诉爱而不得的忧伤。
秦予义在吧台前面坐下,侧耳专注地倾听歌词内容。酒馆老板是一个和蔼的大娘,面盘发福圆润,手上利落,很快为他调了一杯酒。
“腥绿沼泽,三盎司白朗姆加上同比例的茶,再来一块柠檬角和几片捣碎的薄荷,不放一点儿糖。”酒馆老板娘笑吟吟地对他说道。“这杯绿澄澄的小东西就是南锡的杰作。”
“南锡?”
“就是她,奥德拉德克最会唱歌的钳工。”老板娘向斜前方指去,正对着拨弦的短发女人。后面座位上的乘客不少都陷入了南锡的歌声中。
“看来你也是被她的歌声吸引来的。”那个叫葛尓·金的老板娘把直饮杯推到秦予义面前,“尝尝吧。”
秦予义垂眼看了看反射着清透光晕的酒液:“我不用付费吗?我是说……这家酒馆,不需要做点什么,就可以随意喝酒吗?”
在古典吉他的平静弦声里,葛尓·金仰头大笑了起来。
“你果然是新来的外邦人,喝吧,如果你真的想交换点什么,等你饮下这杯,就用音乐或者故事来买。”
秦予义抿了一口,清透的酒液仿佛生出了一只只小抓手,瞬间擒住了他舌面的味蕾,浸过酒液的唇瓣变得干皱紧缩,喉咙有种灼烧的酸涩感。酒如其名,那份口感和回味确实如同吸力极强的沼泽。
“怎么样?忧愁是不是散去了大半。”葛尓·金笑道。
酒精的味道在口腔散去,秦予义没怎么喝过酒,本以为会像上次和兰格喝酒一样一杯就倒,没曾想这次要好得多。
看出秦予义脸上的疑惑,葛尓·金大娘从后面置物架上取下长颈没贴任何标签的玻璃瓶,在秦予义面前晃了晃:“奥德拉德克的朗姆酒都掺了水,就算再不胜酒力的客人,也能小酌几杯。”
此时,那叫南锡的女歌手恰好停下了演奏,葛尓·金的调侃声清晰地从火车头传到后面一截的车厢,酒馆里微醺的客人们嘻嘻哈哈笑了起来。
包括在车厢里为客人送酒的年轻女侍,从秦予义一进门,她就怀着羞赧的目光偷偷瞟他了好几眼。
等葛尓·金招呼女侍过来的时候秦予义才知道。原来那名年轻的女侍是葛尓·金的女儿,刚刚成年,今天才从养育园毕业,成功返家与母亲团聚。
“丽姬,你说……你是今天上午才离开的养育园?”秦予义坐在旋转椅上,后背靠在吧台边缘,微微后仰,与抱着托盘、系着围裙的少女对视。
“嗯……”丽姬飞速擡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妈妈,在得到鼓励的眼神后,她深吸一口气,红着耳尖,重重对秦予义点了点头。
“那你……”秦予义搭在膝头上的手指无意识擡了擡,思索片刻,“你有没有见到今早被遗弃在养育园门口的女孩,十岁,个子大概到这里。”他伸手在一米四五左右的位置比划了一下。
“见到了。”丽姬给了他肯定的答复,年轻的女侍向右转了眼珠,回忆着早上的情景,“一个长得挺漂亮的小女孩,眼睛大大的,下巴尖尖的,看上去很有精神,但是好像没怎么开口说过话。”
秦予义骤然攥紧了膝盖那处的裤子。“她……有没有说自己叫什么名字……被谁遗弃的……”
丽姬歪了下头,努力回忆了一番,最终闭了闭眼睛。
“抱歉……真的没有。”丽姬眨着她灵动如小鸟的圆眼睛,怀着羞愧的歉意说道,“我出门的时候她刚好进去,我实在不记得……”
“没事……是我有些心急了。”秦予义不露痕迹地转身皱眉,端起直饮玻璃杯,猛地灌了一口“腥绿沼泽”,酒气像一缕被打湿的木炭滚出的白烟,直向他眉心冲去。他伸出手,闭眼按了按右侧太阳xue,让自己冷静下来。
再次擡眼时,他眼中已经看不见被辛辣的酒精呛出来的薄薄水光。
他在火车头的位置,把整个酒馆里的人默默打量了一番。
这些人看上去都是常客,与葛尓·金很是熟稔,那短发女人把吉他放到一边,她身后座位上的一个瘦小的男人像接力一般,站起身,捧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扬长声音念着自己写的散文诗。
客人们握着颜色各异的酒杯,静静地听着男人念着自己的创作。
“……理想中的我就如同风中的光线那样难得。我用手一遍遍摸索过去,泡影一般,锈住的浓绿,散了又散。我知道我应冷峻,我应自持,我应将所有生厌的自我杀死,换上一副全新的皮。”
“但我的骨无法适应新皮,就如同乞丐无法适应关于富者尊贵的妄想。”
在男人苦涩的念白背景音里,秦予义当即对这间酒馆里的人做出了判断。他们都很善良,善良到有些浪漫的天真,沉溺在音乐和故事里,毫无芥蒂地接纳一个外来者。
他想:或许可以从这里收集一些有用的情报。
“我是妄想,我是慌乱,我是铁灰色浓绿生锈的秋。”
最后一句话音落下,酒馆里的客人用举杯替代了鼓掌,他们举着手中各形各色的杯子,仰头一口饮尽自己杯中或多或少的酒液。
女侍又开始忙碌了起来,为大家呈上新的调制酒。
秦予义的面前也换了一杯,一盎司的百利甜加上同等计量的伏特加,再来一点兑了蜂蜜的甜牛奶,葛尓·金向秦予义介绍这杯“烈火甜心”,是她专门为女儿制作的酒。
秦予义看出葛尓·金有意撮合他和她的女儿,眸色微动,扬起自己的左手,向众人展示了那枚无名指上的铂金戒指。
其中含义,不言而喻。
“好吧。”葛尓·金大娘耸了耸她圆润的肩头,从一个银色小盅里夹了几颗打碎的可可粒,丢入那杯新调制的酒中,顺时针搅动两下,微白的酒液转起一圈圈褐色螺旋。葛尓·金看了一眼自己女儿失落的表情,开玩笑道,“现在这是一杯伤心的烈火甜心了。”
客人们相互对视一眼,识趣地笑了起来,纷纷把目光集中在秦予义身上。
那一道道目光像是在说:该你了。
“欢迎加入葛尓·金的火车头酒馆。”
“故事或是音乐,随便来点什么,只要能让这个无趣的奥德拉德克变得有意思,我们欢迎一切志同道合的伙伴。”
秦予义想了想,哼唱了一首他以前哄秦子鹦睡觉的曲调。那是每年过圣诞节时,房东太太在装扮热烈的屋子里用录音机播放的圣诞音乐。轻快和谐,一整盘磁带都是这种类似的旋律。
南锡似乎对这种外邦人的音乐很感兴趣,她再次拿过吉他,配合着秦予义的哼鸣,扫了几个和弦。
短短一小时不到,秦予义很快融入了这家酒馆的氛围。
他也在这里得到了他想知道的。
比如允许进入养育园的进步之星会在每月末进行评选;
比如外面那条河的名字叫做白朗姆河,名字的由来,是一个酒厂在破产前把大量囤积的酒液全部倾倒入了河中;
比如河对岸那座巴洛克风格的城堡里有一个巨大的宴会厅,每夜都有贵族欢饮达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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