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2/2)
陶夭眨了眨眼睛,将糖画塞给小乞丐,又脱下披风、摘下长命锁和银手镯、连玉佩都取了下来,通通塞给小乞丐:“哥哥,都给你!这样你就可以吃饭了!”
小乞丐拿着这些叮叮当当的东西愣在原地:“你、你给我这些做什么?你不找你娘了?”
陶夭看他不动,拿过披风为他系上:“我喜欢哥哥啊,哥哥需要钱,我就把这些送给哥哥,这样哥哥就不冷也不饿了!这个糖画我只舔了一口,哥哥不嫌弃的话就吃掉吧,很甜哦!”
小乞丐攥紧了糖画,忽得三两口咬碎吞进肚子,又把长命锁和镯子藏进衣服,拉起陶夭往来路返:“走,我带你找你娘!”
“哥哥,咱们刚刚走过这里了……”
“少说话!”
小乞丐拉着陶夭疾走两步,猛地停了下来,前方不远处的路口站着一个提着灯的中年男人。那男人走向小乞丐,身形高得像座搬不走的大山:“小九,得手了?”
“干爹……”
小九攥着陶夭的手慢慢松开,微微点了点头。干爹举起灯照了照陶夭,黄皮子般的脸更加猥琐:“呦,好漂亮的孩子!是女孩么?”
陶夭挺起胸脯:“不是哦,我是双元,是世间的宝贝!”
小乞丐惊讶不已,干爹一步上前钳住陶夭肩膀:“双元?你真是双元?”
陶夭动了动身子:“伯伯你抓疼我了……我真的是双元哦,我家就在青云巷里,绿色门脸的陶府就是!”
干爹喃喃自语:“发财了发财了发财了!小九,好小子,晚上回去给你吃烧鸡!”
小九咬紧了嘴唇,没有答话。
陶夭继续道:“伯伯,哥哥说要带我找娘亲,我们就不久留了,以后有时间再来看伯伯吧!”
干爹一把抱起陶夭:“天太黑了,你们两个小孩子走在路上太危险,伯伯带你回家,然后找你娘来接你!”
干爹七拐八拐,把陶夭带到一间民宅里,将他推进一间房间,关上门匆匆跑了出去。这房间里除了陶夭还有几个孩子,大的不过十一二,小的话都说不全,衣着有粗有细,身份各有不同。陶夭很高兴:“你们都是在小九哥家做客的么?”
年纪大的那个靠在墙根,眼里还有泪水,神色满是惊惧:“我们是被抓来的,他们要把我们卖掉!我想回家,我想我爹娘……”他说着说着又留起眼泪,但却不敢放声大哭,只将头埋进膝盖里。
“卖掉……卖掉!他们是人贩子!”陶夭终于想起嬷嬷跟他讲过的人贩子的故事,后知后觉得害怕起来。大孩子扑了过来捂住他的嘴巴:“不要大声说话!他们会打我们的!”
门又响了起来,大孩子赶忙放开陶夭,和其他孩子挤作一团。陶夭瑟瑟发抖地看着房门,木板吱吱呀呀,打开又合上,进来一个瘦小的身影,是小九。陶夭哭着跑上前,抓住小九的手:“哥哥、哥哥!你干爹是人贩子,咱们快跑吧!”
小九神色复杂,还没说话,门又被打开,这次是干爹。陶夭大叫一声,抓住小九便往门外蹿,想从门缝挤出去,被干爹一把抓住,堵住嘴套上了麻袋……
之后便是无尽的黑暗和恐惧,陶夭只觉得自己被扔进一个可怕的地方,闷热、窒息,到处都是温热的虫子,颠簸、动荡,挤压、碰撞。虽然爹爹和娘亲从没有教过他死亡的含义,但他直觉这个词语已经离他很近很近。不知过了多久,身上压着的东西被挪开,自己也被扔到另一个地方,有人解开了绳子、摘掉了麻袋,陶夭被光线刺痛眼睛,好久才看清周围。这是一个农家院子,三面都是房屋,唯一的大门紧紧锁住。许多孩子和陶夭站在一起,有刚刚见过的,更多的是陌生面孔,他们都双眼红肿神色慌张,像被猎食的小兽般无助绝望。孩子们周围站着几个大汉,伙同三四个同小九一样打扮的小乞丐把孩子们困在中央;孩子们对面则是干爹和另一个不认识的男人,男人的手里还拎着一个八九岁的小孩。
陶夭看到了小九,他就在自己不远处,陶夭想去找他,可又不敢动弹。
陌生男人叫手下把不听哭叫的小孩绑在院子中间的木桩,抄起一根马鞭走到院落中间,盯着孩子们道:“你们来了我的家就是我的人!我带你们不薄吧,给吃给住’还给你们找家,可你们呢,太不叫我省心了!平时哭天喊地的就算了,现在居然有人逃跑!我实话告诉你们,这里是城外,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你们能碰上的人都是我的人!跑?没门!我今天就叫你们瞧瞧逃跑的下场!”
男人走到逃跑的小孩身前,扒掉他的衣服,擡手一挥,皮鞭立刻甩在孩子身上,凸起的皮磷剐过小孩的皮肤,撕下一身皮肉。小孩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尖厉的哀嚎刺进每一个孩子心里,大家全都吓得大哭,孩子们的惊恐助长了男人的暴戾,他下手更急、更狠,被打的孩子像屠夫手中的羔羊,痛苦绝望,无能无力。
小九望着这一幕,神情麻木。他已经习惯并接受,他只是忍不住想,今夜那个双元以后会怎样。
“不要、不要、不要!”
惊吓过度的陶夭全然崩溃,竟突然冲了出去抱住鞭打孩子的男人:“伯伯不要打哥哥、不要打了、不要打了!”
男人正是兴奋,哪里管他,一脚踹开又要动手,谁知陶夭从地上爬起竟直接扑到了被打的孩子身上、试图用幼小的身躯保护受苦难的人。男人鞭已出手,甩在陶夭身上,虽冬日衣厚未伤及皮肉,但陶夭经常被罚从未挨过打,又痛又怕利声大呼:“不要打了不要打了,好痛好痛啊!小夭很听话,不要打我、不要打我!呜呜呜!”
小九震惊不已,他似乎已经冲了上去,可他还在原地。
眼看男人要连陶夭一起打,干爹赶忙将人抱住:“大哥,这可是双元啊!漂亮极了!价值连城啊!万一打破相了可就掉价了!”
老大卡着陶夭的后颈将人提起,箍住陶夭的脸扭到火炬下端详,待看清陶夭面容哈哈大笑:“发财了,真是发财了!这么小的年纪就这样漂亮,以后还了得!当真价值连城啊!哈哈哈哈!爹爹的大宝贝儿,你说不打就不打,爹爹给你这个面子,以后你可得给爹爹赚大钱啊!!”
陶夭动都不敢动,只有眼泪吧嗒吧嗒地流。老二走上前,向老大道:“大哥,值钱是值钱,可他家在青云巷,非富即贵啊……”
老大不以为意:“那又如何,你不已连夜将他送到城外了么!明儿一早我就把他带走送去江南,那边钱多得很,这样的稀罕玩意儿多好脱手,卖给花楼或是富人咱们都能大赚一笔!到时候咱弟兄们拿着钱远走高飞,他家就算是皇帝宰相也只有干着急的份儿!”
老二笑:“大哥跟我想到一处去了!”
有了陶夭这个大宝贝,老大对孩子逃跑的事也不在介怀,将孩子放了下来和其他人一起关进一间大屋子,陶夭则被绑起来单独关在了老大屋里由老大亲自看守。老大的屋子被从外面锁住,钥匙由老二保管,老大自觉万无一失,不禁喝了两杯酒,倒在床上鼾声大作,陶夭害怕极了,死死贴在屋子角落,不断祈求祖父和外祖快快来救自己。
此时已过子夜,陶夭又惊又怕折腾了一夜,精神不济,昏昏沉沉靠在墙上,一时梦到家人来救,一时梦到被老大鞭打。正痛苦时忽被人摇醒,陶夭忙挣扎着躲避。就听来人轻声道:“别怕,是我!”
陶夭睁开眼,竟是小九。
小九手中拿着一柄沾血的匕首,俯身为陶夭割开绳子,没松开陶夭口里的布,带着他溜出门去。陶夭紧紧攥住小九的手,没敢回头望一眼。
小九拉着陶夭贴着墙边快走,到院子一角,用匕首撬起墙砖。原来这里有几块墙砖是松的,敲开以后正好露出一个小洞,孩子们完全可以爬过。小九先把陶夭推了过去,自己紧随其后,钻出墙洞的一刻拖住陶夭飞奔起来。积雪太厚,陶夭跑不动,小九便把陶夭背在身上,沿车辙拼了命地往城里跑。
他本是一个孤儿,无人疼无人爱,被老大捡到,本以为有了家,谁知道进了贼窟。街边站着的那个孩子那样可爱,那样美好,凭什么呢?自己活都活不下去,凭什么他就可以这样好!
我也想尝尝啊,锦衣玉食的滋味!
可原来就是有人就该得到一切美好。
雪地无垠,小九背着陶夭在黑暗中拔足狂奔。他的手上有血,可他却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干净。记得小时候有个和尚说自己有佛缘叫自己出家,爹娘舍不得没有应允,不久他俩双双离世。和尚说因果轮回,是不是爹娘不肯叫自己供奉佛祖、佛祖才收了他两人的性命?如果我诚意向佛,这个傻子是否可以一直这样傻傻地活下去?
佛祖仿佛听到了小九的乞求,天空竟然飘起雪来,越下越大,遮盖了他的脚印,小九望着通明的灯火向前跑去。
陶夭受惊过重,又感寒风,在小九背上便发起烧来,迷迷糊糊昏了过去,等再醒来已是三天后,可怕的一夜已然从记忆中消失,陶夭只记得自己跟着母亲出门玩耍,买了玩具、看了幻术、吃了糖画。
诶,糖画自己吃到了么?
陶夭还不知道,这是他幼年最后一个元宵节。因将他丢失,陶夫人自责难以,加上常年抑郁,两年后病逝。马侯爷向陶太傅大打出手被皇帝责罚再不管陶府事,陶夭因屡次不服侧夫人管教最终被关入绣楼,外面的危险和美好一并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