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骨肉分离（2/2）
听了丈夫的话，雪娘转身走到角落里，挪开一口缸，搬开木板，拿出了一颗鸡蛋。
苏四儿掀开草帘子，慢吞吞走了出来，眼睛不住四望。
突然，远处跑来三个年纪不一的女孩子，看见她还挥了挥手。
最大的估摸着十五岁，背上一大捆柴火几乎快压弯了她的腰，但不影响她跑得稳当，后面那个的女孩子看样子十一二岁，抱着的背篓里装的都是带着露水的野菜，冒了尖，挡住她大半张脸。
最末的女孩子看身量也比她大不少，苏四儿觉得自己最多七岁，这个小女孩应该十岁了，她的背篓看不出是什么，手却护得紧紧的，跑的时候还不忘四处张望，估计得了点好东西，殊不知越这样，越藏不住。
末尾的女孩子大概负重最轻，巴巴跑到了最前面，站定在苏四儿面前，“小四儿，三姐给你带了点东西。”
有人专门给她带了东西，苏四儿心里有些雀跃。她忙挥着自己的小手，准备帮着苏三姐卸背篓，刚取了一根干柴就够不着了。
苏三儿朝着妹妹笑笑，却又抱着背篓奔向了厨房。
爹娘对于妹妹的决定应该很伤心，她帮不上忙，只好在家里更加勤快些，吃更少些。
幸好今天运气不错，捡到了一只野鸡。
不知道能不能让妹妹在家的最后餐食，吃得好些。
如果是一只大猫多好，换了钱，四儿就不必走了，苏三儿想得眉眼都带了甜意，又在心里暗暗嘲笑自己天真，遇见了大猫怕没得命回。
苏四儿见大姐有些走不稳了，忙向着厨房大喊，“爹，快出来帮帮大姐！”
烧火的苏大福瞪圆了眼睛，嘴巴小幅度颤动，后山的林子里竟还藏着有野鸡？对带回荤食的三女露出真心实意的笑，“你的心，你妹妹知道的。”
这只鸡可以让全家清辘辘的肚子里沾点油水，在接下来难熬的日子里有那么丁点盼头，他的女儿们都很好。
听到外间小女儿的喊声，苏大福三两步迈了出去。
大女儿迈着歪歪扭扭的步子向厨房的方向走来，苏大福的愧疚又浮上了心头，这两天尽是想着四儿的事儿，竟忘了家里的柴火快空了。
尾随的王雪娘见丈夫着急忙慌的，心里也有些泛起急躁，丈夫太老实了，本该去伸手替一替，这会儿又愧疚上了。
“单儿，你这孩子，背不动就喊你爹帮忙或者分些给妹妹们，再不济细分几趟搬回家，怎么偏要逞强。”
雪娘推了丈夫一把，又抢先小跑到大女儿身边，接下了死沉的柴火，扔到了地上。
苏单儿卸下背上的负担，感觉整个人轻盈不少，她脆声应道：“娘，我能行，力气大着呢！”
就是没吃饱脚步虚浮，看着有几分吓人，若是分几趟搬动，就少了同四儿相处的时辰，她才不要。
王雪娘也不管她，又忙去接过二女儿的背篓，一上手，发现并不如想象沉重，背篓里的野菜枯黄中夹着点点青，品相也太差了些，“双儿，为难你们姐妹了。”
她重重叹口气，复又恢复如常的神色，招呼大家准备吃早饭。
苏四儿看着面前的水煮鸡蛋，左看右看，五双眼睛都盯着她，真不好意思，虽然这些眼睛盛满了关心，但当着所有人的面，吃独食总是有点子心虚。
王雪娘瞧着小女儿未动作，默默抢过鸡蛋，剥了壳，直接喂到小女儿的嘴边。
苏四儿更尴尬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张开嘴，用手托着，咬住一点点，等王雪娘放了手，又飞快拿下来，放在碗里，用筷子分了六份。
看到这里，苏大福突然背过头，抽气声陡然加大。
自家爹的性子，苏单儿哪有什么不明白的，她飞快地咳了几声，企图混过去，又给他盛了一碗灶上的热水。
大家很有默契地吃着分到的鸡蛋，仿佛是皇帝老儿吃过的山珍海味，不容半丝丝的分神，更不敢亵渎。
吃过早饭，苏四儿打算帮忙做点杂事，却被三个姐姐抢了先，她们略带愧疚的眼神和苏大福如出一辙，有点汗流浃背了，幸好王雪娘解救了她，把她拉到房间里。
看来有话要说。
王雪娘已经接受了苏四儿对自己未来的安排，更认定出去了才有活路，她就想跟自己的女儿多说说话。
倘若留在仙福村，能有什么呢？就算撑过现在，以后也不过跟她一样过日子，日日重复，可惜了四儿的聪明。
“四儿，你跟着李婶，可得更机灵些，也不用太机灵，像你之前那般就好。娘听人说李娘子传话出来，你们这批有些运气。总之，娘希望你平平安安，我们总有相见的时候。”
王雪娘很是郑重的样子，苏四儿露出几丝迷茫，还没培养感情就要分别了，再相见更不知何时，大家瘦条条的样子，能有多少辰光。
殷切的目光凝望过来，苏四儿握住了王雪娘有些粗糙的手，“娘，我知道的，出去了才能活。”
这荒年，留在村子里只会拖累爹娘，不如出去闯一闯，日后真能相见性子改了也有个说头。
“爹和娘没办法，你舅舅好几月没消息，这一个月每天都有人上门借粮，咱家在村里亲族全无，根基浅，挡不了几日，你爹还是个老实性子，唉！”
再不定下，他们就要上门来做主了。
苏四儿看着自己的小胳膊小腿，有些挫败地想，太小了，灾荒年如何成事。
“娘，妹妹真的要送走吗？”一道细细的声音传来，苏四儿看过去，露出笑容。
苏单儿带着两个妹妹跑了进来，三个人脸上都是泪痕，“四儿，你笑得我难受。”
之前觉得爹娘有办法，现在听到娘的话，她才真切感受到妹妹要走了，“都是姐姐不好，要妹妹出头。”
阿牛哥家里困难，凑的聘银根本不顶事，二妹、三妹年纪大些，都可以帮着家里做事了，自己若是嫁出去了，家里的活也得靠她们。
唯有四儿，契合李婶选人的条件，四妹最聪明，这些她都考虑到了，连李婶都是她自己结识的……
那只野鸡最终没有吃成，李娘子提前招呼把人送过去，王雪娘匆匆给苏四儿套了半旧不带布丁的衣服，又塞了两个饼子在她怀里。
自此，王雪娘扶着门再不肯走一步，瞪大眼睛，目送丈夫苏大福背走了小女儿。
匆匆收拾了一下的苏单儿背着背篓，提着个小包袱有些躲闪，“娘，我去送送四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