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菜园(2/2)
白夜垂着眼睫,舌尖无意识地抵着口中的硬糖。
心底,一丝思虑悄然浮现。
那场大火……他记得。
当时情况危急,他必须用空间结界保护最核心的区域——部室,以及分散在地下避难所的小由纪她们。
楼顶的菜园,在那种情况下,只能成为被牺牲的部分。
那是无奈之举,但看到悠里和其他人望着焦黑天台时那略显单薄的沉默背影,他并非毫无触动。
此刻,悠里这近乎梦呓般的惦念,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一下他记忆中的某个角落。
一个微小的、或许能弥补些什么的计划,在他心底缓缓萌生。
〖或许……回头有空得去搞点蔬菜种子了啊……〗
他暗自思忖着,目光扫过车内货架上所剩无几的、多是罐头和包装食物的储备。
新鲜的绿色,在任何时候,尤其是这种绝望的背景下,或许不止是食物,更是某种精神意义上的慰藉。
“………”
直树美纪握着方向盘的手松了又紧,她转过头,看着里姐依然侧望着窗外、仿佛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侧脸,那张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混合着怀念与恍惚的神情。
美纪一时有些呆愣,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心里涌起一阵酸楚和慌乱。
里姐她……是不是还没从刚才下车的状态里完全恢复?
还是说,看到了什么,勾起了太深的回忆?
“………”
似乎是终于察觉到投向自己的目光变得异常集中且充满了复杂的情绪,若狭悠里的眼睫猛地一颤,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
她转过头,恰好对上了美纪担忧又不知所措的目光。
“开、开玩笑呢,哈哈……”
像是被烫到一样,悠里迅速扯出一个笑容,语气试图变得轻松,但那笑声干涩而短促,没有丝毫说服力,反而更显得欲盖弥彰。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攥紧了裙子的布料。
“……里姐明明什么都会,却不擅长开玩笑呢。”
直树美纪几乎是立刻就接上了话,配合地露出了一个调笑般的表情,试图用这种方式将刚才那令人窒息的沉重气氛打破,将悠里从尴尬和暴露的边缘拉回来。
她的语气努力显得自然,但眼底的担忧并未褪去。
“唔?”
一旁怀里抱着软绵绵抱枕的小由纪,眨巴着大眼睛,看看悠里,又看看美纪,小脑袋歪了歪,脸上写满了“你们在说什么?菜园怎么了?”的纯然不解。
她的记忆被自我保护机制过滤,关于菜园毁灭的残酷部分已被封存,此刻只剩下模糊的、与快乐种植时光相关的朦胧印象。
“哈哈……”
胡桃也干笑了两声,声音有些僵硬。
她飞快地瞥了白夜和慈姐一眼,眼神里带着询问,但更多的是对悠里此刻状态的忧虑。
她顺着美纪的话,试图让这个话题像水面的涟漪一样自然消散,尽管每个人心底都清楚,那涟漪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潭水。
暗处,无人看见的角度,若狭悠里用力咬紧了自己的下唇,直到传来细微的刺痛。
指甲更深地嵌进掌心。
“是啊,玩笑……”
她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重复了一遍,带着无尽的苦涩和自我嘲讽。
她知道自己失态了,不止一次。
而同伴们体贴的维护,此刻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努力维持的平静是多么摇摇欲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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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餐的时间在一种微妙的、刻意营造的轻松氛围中到来。
房车缓缓停在另一处相对隐蔽的路边树荫下(由美纪在胡桃指导下小心完成),发动机熄火,世界重归宁静,只剩下树梢传来的、有气无力的蝉鸣。
车内的折叠小桌被展开,众人围坐。
午餐简单,却也是末世中难得的安稳时刻:用小型燃气炉热好的牛奶,散发出温暖的香气;新拆开的一盒曲奇饼干,黄油和糖分的味道勾人食欲。
(尽管桌子角落那几瓶维持身体必需、颜色各异的维生素片,像几个沉默的提醒者,与这短暂的“温馨”场景格格不入,冷冷地昭示着现实与“正常生活”之间无法跨越的鸿沟。)
甚至,嗜甜如命、往常总是把自己的甜食份额看得紧紧的白夜,今天都一反常态。
他默默地从自己那个似乎总也掏不完的背包(储物空间)深处,拿出了一个包装精致、保存完好的小纸盒——
那是他珍藏了好久、一直不舍得吃的慕斯蛋糕。
在众人略带惊讶的目光中,他平静地将蛋糕分成均匀的小块。
分发的过程中,他的动作自然流畅,只是在将其中一块递给若狭悠里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然后,将旁边另一块稍大一点点(或许只是错觉)的蛋糕,轻轻放在了她的碟子里。
没有言语,没有眼神交流,仿佛只是一个无心的分配差异。
但这微小的差异,落在一直留意着悠里的其他几人眼中,却并非无声。
奇怪的是,并没有人多说什么。
慈姐将自己那份蛋糕上的草莓(装饰用的罐头草莓)轻轻拨到了悠里的盘边。
胡桃撇撇嘴,嘀咕了一句“我不太饿,甜腻腻的”,却把自己那块蛋糕掰下一大半,很“顺手”地放进了悠里已经快堆起来的碟子里。
美纪则小声说:“里姐今天好像有点没精神,多吃点甜的补充能量吧。”
然后也贡献了自己的一部分。
响井光微笑着,将自己那份完整的蛋糕推到桌子中央,说:“女士们多吃点,我喝牛奶就好。”
连小由纪都眨巴着眼睛,虽然有点舍不得,但还是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蛋糕上的巧克力片抠下来,放到悠里的蛋糕上:
“里姐,这个给你,很甜哦!”
若狭悠里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碟子里瞬间多出来的、堆得小山一样的蛋糕和点缀,鼻尖猛地一酸。
牛奶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死死咬住嘴唇,生怕一开口,就会泄露那即将决堤的哽咽。
这些无声的、默契的关怀,比任何直接的询问或安慰,都更具分量。
它们没有触碰她鲜血淋漓的伤口,却用最温柔的布料,轻轻包裹住了她颤抖不止的双手和破碎不堪的心。
她拿起叉子,叉起一小块混合了众人心意的蛋糕,放进嘴里。
甜腻柔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咸涩的湿意。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没有再说话。
其他人也开始了午餐,交谈声重新响起,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比如天气,比如接下来可能的路况,比如美纪刚才开车时某个有趣的反应。
气氛似乎恢复了正常。
只是那偶尔飘向悠里的、带着温暖与担忧的目光,和悠里始终微垂的、睫毛湿润的眼帘,让这份“正常”之下,流淌着一种更加深沉而坚韧的、属于末世同伴之间无言的羁绊与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