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雪夜跳车(1/2)
窗外全是黑的。
绿皮火车的车厢里暖气不足,百里胖胖裹着从座位底下翻出来的军用毛毯,缩成了一团肉球,嘴里的白气一口一口往外冒,活像个破了洞的蒸笼。
冷死了冷死了冷死了——
他嘟囔了三遍,声音越来越小,因为他旁边的曹渊正用一种你再说一个字我就把你扔下车的眼神看着他。
百里胖胖识趣地闭了嘴,但身体还在哆嗦。
他试图把毛毯裹得更紧一点,结果一用力,毛毯上某个早就磨薄了的地方嗤——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冷风顺着那道口子钻了进来。
百里胖胖的脸瞬间皱成了一团。
但他硬是没敢再出声。
车厢里很安静。
这节硬座车厢里没有其他乘客——或者说,曾经有过,但在他们上车之后不久,那几个零星的旅客就陆续换了车厢。
不是被赶走的。
是本能。
普通人对危险的感知虽然迟钝,但当你身边坐着五个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杀过东西气息的人时,那种感觉就像坐在一笼沉睡的猛兽旁边——你说不出哪里不对,但你的身体会替你做出选择。
所以现在整节车厢,只剩他们五个。
头顶的灯管有一盏坏了,另一盏也在以一种神经质的频率忽明忽暗,每隔几秒就滋——地闪一下,在车厢地板上投出忽长忽短的影子。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绿皮火车特有的味道——铁锈、塑料座套、方便面调料包和某种说不清的陈年霉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不太愉快但莫名熟悉的气息。
陆玄站在车厢过道中间,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他的脸上。
那行加密指令他已经看了不下五遍,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
姑苏。S+。大规模精神污染。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抬头看了一眼车窗。
外面的雪下得很大,铁轨两侧的荒野被一层厚厚的白覆盖,偶尔有几棵枯树从雪地里支棱出来,在火车灯光的照射下投出歪歪扭扭的影子,一闪就没了。
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声音在寂静的车厢中显得格外清晰。
咣当。咣当。咣当。
像某种单调而沉闷的倒计时。
陆玄将目光从车窗收回。
他的大脑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一轮完整的分析——从出发点到目的地的直线距离、火车当前的行驶方向与目标方位之间的夹角、以及继续乘坐火车到最近站点下车再转陆路抵达姑苏所需要的时间。
太慢了。
S+级别的任务,每耽搁一分钟,局面恶化的可能性就呈指数级上升。
必须在这里脱离。
一个字。
车厢里所有人的动作几乎是同步的——百里胖胖把毛毯一扔,曹渊将直刀别在腰后,迦蓝从座位上站起来,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昏暗的车厢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安卿鱼坐在最远处的角落里,正用一根钢丝在清理指甲缝里的什么东西。听到陆玄的声音,他头也没抬,只是把钢丝往口袋里一塞,起身跟上。
他的动作从容得像是在自家客厅起身去倒杯水。
几个人鱼贯朝车尾走去。
绿皮火车的硬座车厢之间有铁皮连接廊,走起来晃得厉害,脚底下的铁板上结了一层薄冰,滑得要命。百里胖胖差点摔了一跤,被曹渊一把薅住后领。
你走路能不能看着点?
我看着了,是地滑——
闭嘴走。
百里胖胖委屈地缩了缩脖子,两只手扶着连接廊两侧冰冷的铁皮墙壁,小心翼翼地挪步。
他的脚下传来铁板弯折的声,混合着车轮与铁轨的摩擦声,像是整列火车都在发出某种不耐烦的呻吟。
连接廊的上方有一条缝隙,风从那里灌进来,夹带着细碎的雪花。
雪花落在百里胖胖的脖子上,他打了个激灵,差点又滑倒。
曹渊这次没有拉他——只是用目光了他一下。
百里胖胖立刻站稳了。
有些时候,眼神比手的力量大得多。
最后两节车厢的连接处站着两个穿制服的铁路警卫,一个抱着膀子在打盹,另一个在刷手机,屏幕上开着一个短视频APP,声音外放,正在播放一个什么东北大锅炖的美食视频。
大铁锅里的酸菜和五花肉翻滚着,油花在汤面上绽开,看起来热气腾腾的。
打盹那个警卫的嘴角挂着一丝口水,手里的对讲机歪歪斜斜地夹在腋下,随时都有可能掉下去。
陆玄没有停步。
他的精神力在前进的过程中已经无声无息地释放了出去——不是攻击性的释放,而是一种极其柔和的、如同薄纱般的覆盖。
那层精神力笼罩在两个警卫的感知范围上,不是催眠,也不是操控意识,而是对他们视觉和听觉信号的接收端进行了一次极其精准的——过滤。
简单来说,就是让他们的大脑自动忽略掉陆玄一行人的存在。
你从他面前走过,他的眼睛能你,但他的大脑不会处理这条视觉信息。就像你走在大街上不会注意到路边每一棵行道树一样——不是没看见,是大脑自动判定不重要,直接过滤了。
这种手法的难度在于精度。
精神力释放得太强,对方会感到头晕甚至昏厥——那就不是而是了,事后一定会被发现异常。
释放得太弱,过滤效果不够彻底,对方的大脑可能会在某个瞬间回过味来——然后你就会看到一个铁路警卫对着空荡荡的过道大喊谁在那儿。
陆玄的精神力恰好卡在了那条线上。
不多一分。
不少一毫。
陆玄从那个刷短视频的警卫面前走过的时候,距离对方的肩膀不到二十厘米。
警卫的眼珠子甚至动了一下——朝陆玄的方向偏了两度——然后又转了回去,继续盯着屏幕上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铁锅。
一点反应都没有。
走在后面的百里胖胖看到这一幕,嘴巴张了又合,最后只憋出了一个无声的。
曹渊的表情也变了一下。他见过陆玄用精神力做很多事情,但这种程度的精细控制——对多个目标同时施加定向感知过滤,而且对方完全不知道——这已经不是精神力强能解释的了。
这是,对精神力的运用已经到了一种近乎艺术的程度。
迦蓝的反应最平淡。她在两千多年前的南疆就见过族中的大祭司施展过类似的手段,虽然原理完全不同,但效果差不多。
她只是在经过那个打盹的警卫身边时,微微偏了一下头,看了那人一眼。
然后收回目光。
继续走。
倒是安卿鱼,这家伙从陆玄身后探出半个脑袋,那双藏在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眸子里,满是一种研究者特有的好奇——不是对隐身效果的好奇,而是对这种精神力的运作机制到底是什么的好奇。
他的手指甚至下意识地在空气中画了几下,像是在记录什么数据。
五个人无声无息地穿过了最后两节车厢。
车尾。
绿皮火车的最末端有一扇铁皮门,门上的油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行驶途中打开车门。违者后果自负。
后果自负四个字
不知道是哪个无聊的旅客留下的。
陆玄伸手,拧动了门把。
咔嗒。
门开了。
风雪瞬间灌了进来。
那种冷,不是普通的冷。那是深夜的、旷野的、混合了高速气流和冰晶的——刀子一样的冷。百里胖胖的脸被吹得生疼,眼睛都快睁不开了,鼻涕直接被风吹成了一条透明的线飘在半空。
这——这也太——
他的话被风撕成了碎片。
门外是一小块铁皮平台,大概一米见方,没有护栏。平台速度快得只能看到一条模糊的灰色条纹。
铁皮平台上积了一层薄雪,已经被风压成了硬壳,踩上去作响。
平台的边缘没有任何防护。
一步之外,就是八十公里时速下的荒野。
火车时速大概在八十公里左右。
在这个速度下跳车,对于普通人来说,基本等于自杀。
但在场没有普通人。
陆玄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四个人。
风从他身后灌进来,掀起了他外套的下摆。
他的表情在昏暗的灯光和风雪的映衬下看不太清楚,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异常明亮——像是雪地里两点没有温度的星光。
百里胖胖的脸已经冻成了一块猪肝色的大饼,但他的小眼睛里,除了之外,还有一种被他自己都忽视了的——兴奋。
曹渊面无表情,直刀在腰后微微发出金属碰撞的声响,那是他在做跳跃前的本能准备。
他的呼吸频率已经自动调整到了战斗状态——深而慢,每一次吸气都将冰冷的空气压入肺底,然后缓缓呼出,在嘴前形成一团短暂的白雾,随即被风扯散。
迦蓝的身体状态已经恢复了不少,至少可以独立完成这种程度的动作了。她的琥珀色瞳孔在风雪中微微眯起,那把古朴的硬木弓挂在背后,弓弦在寒风中发出极其细微的嗡鸣。
那嗡鸣声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声完全掩盖。
但迦蓝听到了。
那是她的弓在寒冷中发出的声音。
两千年前她听过无数次。
在南疆的雪山上,在深夜的密林中,在每一次狩猎开始之前。
弓弦的低鸣,就是猎手的号角。
安卿鱼推了推眼镜。镜片上沾满了雪花,他用袖口擦了一下,然后朝着门外那片漆黑的雪地看了两秒。
大概三十米的减速缓冲距离就够了。
他的语气如同在计算一道物理题。
前提是地面积雪厚度不低于二十厘米,且地下没有裸露的石块或硬化路面。
他补充道,推了推眼镜,镜片在风中再次蒙上了一层雪雾。
如果有的话,建议翻滚距离延长到四十米,不然膝盖承受的冲击力大概在——
算了。陆玄说。
不是让他别算了。
是让他别说了。
百里胖胖已经够紧张了,不需要再听什么膝盖承受的冲击力之类的数据。
陆玄没有废话。
他的身影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从铁皮平台上跃了出去——动作干净利落,如同一只从树枝上弹射出去的鹰隼——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几乎不可见的弧线。
落地。
他的双脚踩在了铁轨旁边的碎石路基上,膝盖微曲,卸掉了惯性,身体只是往前趔趄了两步就稳住了。
雪花落在他的肩膀上,他甚至没有掸。
身后,火车的红色尾灯在黑暗中越来越远。
然后——
第二个身影跃出。
迦蓝。
她的落地姿势不太标准——两千多年没有做过这种动作的身体毕竟还有些僵硬——但她的本能反应极其出色,在落地的瞬间双手撑地,完成了一个翻滚,然后单膝跪在了碎石上。
碎石在她膝盖
她的手掌上蹭破了一层皮,渗出了几点血珠——但在零点几秒之内,那些伤口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
不朽。
禁墟赋予她的自愈能力,即便在这种微小的伤害面前,也在忠实地运作着。
陆玄上前一步,伸手将她拉了起来。
迦蓝拍了拍膝盖上的碎石和雪渍,朝他微微点头。没事。
第三个,曹渊。
他的落地姿势最漂亮,教科书级别的跳跃落地,膝盖弯曲角度刚好六十度,身体重心前移卸力,最后稳稳站定——直刀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黑王传承的体术训练,不是白练的。
他落地之后的第一个动作不是检查自己有没有受伤,而是迅速扫了一眼四周——判断地形、确认有无潜在威胁、评估可用的掩体位置。
三秒之内,他已经完成了对周围环境的基本分析。
然后他回头,看向还在火车上的最后两个人。
第四个——
啊啊啊啊啊啊啊——
百里胖胖的惨叫声在风雪中响彻了方圆两百米。
他从铁皮平台上跳出去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清楚地看到了一件事——
他跳歪了。
不是沿着铁轨方向往外跳的,而是以一种几乎垂直于列车行进方向的角度——往侧面飞了出去。
二百二十斤的肉球在半空中翻了一个不太规则的跟斗,然后以一种极具视觉冲击力的角度——
砰——!
整个人拍在了铁轨旁边的雪地里。
好在雪够厚。
至少有三十厘米的积雪为他提供了一层天然的缓冲垫,加上他在落地前本能地释放了某件禁物的护盾——一层薄薄的淡蓝色光膜在他身体表面闪了一下就碎了——但足以将冲击力削减到不致命的程度。
他砸出了一个几乎完美的人形坑。
雪花从坑的边缘簌簌地往下落,像是在给他举行某种简陋的葬礼。
咳咳……咳……
百里胖胖从雪坑里爬出来,半张脸上糊满了雪渍和泥巴,那件从火车上顺来的军用毛毯不知道什么时候缠在了他的脖子上,拖在身后像一条破烂的披风。
我……我没死……
废话。曹渊走过来,一把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百里胖胖站起来之后摇晃了两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胳膊和腿,确认四肢都还在,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
那口白气在寒风中存活了大约零点三秒,就被撕成了碎片。
下次能不能安排个降落伞什么的?他嘟囔道。
没人回答他。
最后一个,安卿鱼。
他的落地无声无息,像一只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在雪地上之后甚至还拍了拍裤腿上的雪,然后重新推了推眼镜,一脸这种小事不值得浪费表情的淡然。
他的鞋尖在雪地上只留下了两个浅浅的印记。
如果不仔细看,甚至会以为他不是跳下来的,而是从空气中凭空出现的。
五个人站在铁轨旁边的雪地里。
火车已经走远了。
那列绿皮火车的红色尾灯在黑暗中越缩越小,最终变成了一个比萤火虫还微弱的光点,然后消失在了风雪和夜色的尽头。
车轮碾过铁轨的声也随之消失。
世界忽然变得很安静。
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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