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九代喉(2/2)
“看清楚了?”她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点笑意,可那笑意没达眼底,眼白处,正悄然浮起蛛网般的淡金纹路,细看,竟是无数微小的、正在游走的符文,“她们都是‘唱过’的人。唱对了,喉胎养她们;唱错了,喉胎吞她们。你外婆,你太婆,你高祖母……林家九代女,喉胎传九代。你娘我,排第七。”
她指尖一勾,那道血肉缝隙豁然扩大。
一股寒气喷涌而出,裹挟着陈年纸灰与腐梅的甜腥。雾,彻底散了。
屋内重归昏暗,唯有盒盖内侧,“还”字血迹已干涸成褐黑,边缘微微翘起,像一道结痂的旧伤。母亲身影并未消散,只是褪去了暖色,轮廓变得半透明,映着窗外惨淡的月光,泛出青玉般的冷质。她颈间那团肉,蠕动得更慢了,铜丝却愈发锃亮,锈斑剥落处,露出底下崭新的、刺目的金红——那是新血沁入铜髓的色泽。
我僵立原地,右手食指伤口早已凝结,可指尖残留的触感无比清晰:不是血的温热,是那团肉蠕动时,透过铜丝传导过来的、一种沉滞的、带着金属回响的搏动。
咚……咚……咚……
像一口蒙着湿牛皮的鼓,在地底深处,被人用钝器一下,一下,敲打。
这时,我听见了。
不是来自盒内,不是来自母亲喉间。
是来自我自己的喉咙深处。
一种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震动——嗡……嗡……嗡……
仿佛一根被遗忘多年的琴弦,突然被谁,在我声带之后,轻轻拨了一下。
我下意识抬手,手指颤抖着覆上自己的喉结。
皮肤之下,没有蠕动的肉,没有缠绕的铜丝。
可就在指尖按下的瞬间,一阵尖锐的、钻心的刺痒,猛地从喉管最深处炸开!不是痛,是……被唤醒的饥渴。仿佛那里蛰伏着一头沉睡百年的饿兽,正因嗅到同类的气息,缓缓掀开眼皮。
我猛地抬头。
母亲正静静看着我,嘴角那抹舒展的皱纹,不知何时,已绷成一条冰冷的直线。她眼中的金纹,正一寸寸蔓延,覆盖整个瞳仁,最终凝成两枚小小的、旋转的青铜铃铛图案。
“晚晚,”她开口,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温和的叹息,而是无数个声线叠在一起的嗡鸣,有少女的清越,有老妪的沙哑,有产妇的喘息,有将死者的呜咽……所有声音都卡在同一个频率上,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太阳穴突突狂跳,“你指上的血,是‘引’;你写的字,是‘契’;你听见的响,是‘钟’——林家喉胎,认主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覆于喉间的右手上,那眼神,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祭器。
“现在,”她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如裂帛,震得窗棂簌簌落灰,“唱!把《引魂谣》第三段,从头,唱给我听!”
我张嘴。
没有声音。
只有一股滚烫的腥气,直冲喉头。我尝到了血味,浓烈、新鲜,来自我自己——可我分明没咬破舌头。
镜子里,我的嘴唇在动,可镜中倒映的唇形,却与我实际的动作,错开了半拍。
镜中人,正无声地,开合着嘴。
唱着一段我从未学过的、古老而拗口的音节。
每一个音落下,我喉间那阵嗡鸣便强盛一分,皮肤下,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铜丝,正随着那音律,悄然生长、缠绕、收紧。
盒盖内侧,“还”字最后一笔的末端,一滴新的血珠,正缓缓渗出。
不是我的指血。
是盒底,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细缝。一缕暗红,正从那缝隙里,蜿蜒爬出,像一条微小的、归巢的血蛇,执着地,朝着“还”字的落点,一寸寸……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