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积劳成疾(1/2)
孟千里回申城要过长江。申城在江之南,大江万里奔涌而下,到申城时,忽然收敛了锋芒与峥嵘,像挽了发髻的新妇,平添了温婉和顺。
这天下雨,一路春雨绵绵,雨丝极密。江面的商船逢雨天便放慢行速,货轮电机的声响和船号声都低沉。
长途车在服务区让乘客下车上厕所。孟千里却登上了边上的一座小土丘,土丘上有座破落的凉亭,牌匾上斑驳的字体隐约能认出“阅江楼”三字。
孟千里一愣,阅江楼不是在南京吗?继而又笑了,也许是山寨的。去年他出差,还在南方小城里见过一座迷你的巴黎铁塔呢。
撑着雨伞,从阅江楼的斗拱飞檐下俯瞰江面,一时忘了时空,以为身在旧时南朝的锦绣温柔乡。
忽然想到,这个服务区就叫京口服务区,想起了辛弃疾的《登京口北固亭有怀》,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
再看江水汤汤,想起几千年前的古人或许也在一座小山丘上望江怀古,蓦地后背、耳朵和头皮都起了一层薄薄的鸡皮疙瘩。
祖国祖国,原是祖祖辈辈生活过的国,脚踩同一片土地,讴歌同一片山水。
祖先千年前豪情满怀地说,天下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
带着满腹诗情回了研究所,人反而有点沉默。在楼梯口小谢递给他一份文件,他低头看一眼,立刻睁大了眼睛。
“怎么这磁力仪的价格还涨了?”他一皱眉精神头反倒回来了。
对面的小谢一脸懵,孟千里这才意识到之前负责这事的是小赵,于是问:“赵天明呢?”心里却忍不住起了个无稽的想法:他不会回去结婚了吧?
“他得肺炎了,去医院吊水。”
孟千里一惊,他印象里小赵的身体比他还好,怎么就轻易得了肺炎呢?
“哪家医院?”
小谢说了个名字,转身想走。孟千里拦住他,再问一遍:“这磁力仪价格比上次高,是不是制表的人弄错了?”
小谢想了想说:“是小赵托我给你的,你还得去问问他。”
孟千里无奈,只好让他走了。
下班后到医院看小赵,在问询台跟护士说话的时候,孟千里见到了一个不想见的人,他的表姑。
之所以不想见她,倒不是表姑自身有什么问题,而是她的儿子。孟千里的这个远房表弟跟他同一所大学,去年大四。因为国家政策调整,大学基本已经不再包分配。但表弟性格内向,表姑认为他最好的工作去向就是留在大学任教。然而说到考研,他的成绩又很勉强。表姑的意思是,孟千里在大学里老师多,而且多数对他青眼有加。如果他能帮表弟牵线托个人,只要有导师愿意带他,那就认真备考笔试,只要过了关,一切就好办了;哪怕差一点,也还有操作空间。
然而孟千里很为难。如小赵所说,他是个有点精神洁癖的人,平生最看重真本事。要他帮一个水货去挤掉一个有真本事的人,心里一万个不愿意。然而表姑一直找他,他十分无奈,只能想办法躲着她。
然而今天碰了个正着,躲无可躲。
孟千里看着表姑朝他走过来,心里直打颤,却又不得不去想说辞。
表姑五十不到,腰板和腿都笔直,穿一身白大褂,风采极佳。要不是有个让人操心的儿子,这个三甲医院行政科主任也是个让人羡煞的人。
出乎孟千里意料的是,表姑这回并没有表现得太过热络。以往她总把他父母、姐姐一家、堂哥一家嘘寒问暖一圈,分外关心他们的身体健康,一旦他们有个头疼脑热就想要热心帮忙。
这回不一样,表姑表现得就像个正常的远亲,说着远亲该说的话,分寸拿捏得极好。
孟千里松了口气,这才明白,从前是母亲的身份让她变成了一个不知进退的女人。
他不太清楚其中转变的关节是什么,但很庆幸有这样的改变。
去住院楼的时候他忍不住猜想:大概是表弟靠真才实学考上研究生了,那可真是皆大欢喜的事。不但挣了自己的前程,连母亲的尊严都挣回来了。
进了病房,发现小赵在睡觉。孟千里想了想,搬了张椅子在床边坐下,又从包里拿出份实验报告来看。
大概是被纸页翻动声惊动了,小赵很快就醒了。
孟千里对着他的脸细细看了两遍,觉得对方的气色比自己还好,怎么就肺炎了?
还没提出疑问,小赵就说:“没人给我熬虫草鸽子汤啊,咳嗽两个月可不得得肺炎!”
孟千里本想说他生病还精神头十足,可立刻意识到小赵说话明显中气十足,看来是真病了。他叹口气说:“你女朋友呢?怎么不来照顾你?”
“昨夜就是她陪着来的,”小赵说,“忙了大半天,下午我让她回去休息会儿。”
孟千里拿过床头的保温罐,说:“别嫉妒我的虫草汤了,这是银耳莲子羹,明丽特地为你炖的。”
小赵也不客气,接过来就吃。他从昨夜到现在,只吃过医院食堂的饭菜,实在不合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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